子時三刻，楚留香回到了及樂樓的後廚。
夜裡的後廚空無一人，鍋灶冷清，案板上連一粒米都沒有。只有一盞小油燈掛在牆角的鉤子上，昏黃的光線將長長的案臺和幾口大鐵鍋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楚留香蹲在灶臺前，用手摸了摸灶臺的邊緣。石頭砌的灶臺，看起來跟普通酒樓的後廚沒有任何區別。但他按照許忘憂所說，在灶臺正面的第三塊磚上用力按了一下——咔嗒一聲輕響，灶臺整體向後滑動了兩寸，露出下面一個幽深的洞口。
一股腐臭的氣息從洞口湧上來，夾雜著藥味和血腥味。楚留香屏住呼吸等了一會兒，待那股氣味散了一些，才將油燈拿下來，探身往洞裡照去。
洞不深，大約一丈多，底部是夯實的泥土，一條窄窄的通道向斜下方延伸。通道兩側的牆壁上每隔幾步就有一個壁龕，壁龕裡放著油燈，雖然都滅了，但燈油還在，應該經常有人來添。
楚留香輕身躍下，落在通道底部。他從懷中取出火摺子，將沿途的油燈一盞盞點亮。昏黃的光隨著他的腳步向前延伸，照亮了一條盤曲向下的石階。石階很陡，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空氣中那股腐臭和藥味越來越濃，還夾雜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若有若無的呻吟聲。
石階的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鐵門，門上有一道小窗，用鐵柵欄封著。楚留香湊到窗前向內看去——裡面的情形讓他渾身一震。
那是一間巨大的地下石室，比他想象的還要寬闊，至少有尋常酒樓大堂的兩倍大。石室四壁嵌著幾十盞油燈，將整個空間照得通明。室中擺著三排鐵製的囚籠，每一間籠子裡都蜷縮著一個或幾個人形的東西。
之所以說是，是因為那些人已經幾乎看不出人樣了。他們瘦骨嶙峋，皮膚髮青，頭髮大把大把地脫落，有人渾身浮腫，有人抽搐不止，還有人一動不動地躺著，分不清是睡著了還是死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汗液、膿血和藥渣的惡臭，即使隔著鐵門也燻得人眼睛發澀。
囚籠之間的空地上擺著一張寬大的石臺，檯面上散落著各種瓶瓶罐罐和奇怪的器具。石臺旁邊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穿著白色長袍的人，背對著鐵門，正在低頭寫著什麼，渾然不覺身後有人窺視。
楚留香的目光越過那個人，落在最裡面的一間囚籠上。那間籠子裡關著的人跟別的不一樣——他倚著鐵欄坐著，雖然也很瘦弱，但眼神還算清醒，正用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外面。
那個人穿著一件滿是汙漬的灰衣，手腕上戴著一副鐵鐐銬。他的臉被散亂的頭髮遮住了大半，但楚留香還是認出了他下頜的輪廓——年輕、削瘦、帶著幾分倔強的稜角。
那是沈六。他還活著。
楚留香的心猛地跳動了一下。許忘憂說小六被做成了，他本以為沈六已經死了，沒想到竟然還能在這地下密室裡看到活著的他。但小六的狀態顯然很糟糕，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他正要想辦法開啟鐵門，忽然聽到身後的石階上傳來腳步聲。
有人來了。
楚留香迅速吹滅手中的火摺子，閃身躲進石階旁一處凹陷的壁龕中，將身形縮排陰影裡。腳步聲越來越近，伴隨著兩個人低低的對話聲——
……侯爺說了，這批藥人快用完了，讓杜掌櫃再去弄一批新的來。
杜掌櫃已經在安排了。不過最近風聲緊，有個白衣女人在樓裡住了半個月，一直在打聽訊息，怕是衝著地下來的。
那就讓她永遠閉嘴。跟侯爺作對的人，下場都一樣。
兩人說著話，已經從楚留香藏身的壁龕前走過，推開鐵門走了進去。楚留香在陰影中一動不動，但他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侯爺。又是逍遙侯。
及樂樓的地下密室，那些被當作藥人的武林後輩，那個研製了二十多年的，以及小六被當作的命運——這一切的幕後主使，竟然又是逍遙侯。
楚留香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凜冽的寒光。他本以為在關外沙漠的地下宮殿裡毀了那捲秘笈之後，逍遙侯會有所收斂。沒想到他暗中還有這樣一條毒蛇一樣的據點，依然在用活人試藥，依然在朝著天下無敵的目標邁進。
那個白袍人就是逍遙侯手下的藥師。而沈六還活著，被困在最裡面的囚籠裡。
楚留香在黑暗中握緊了拳頭。他不能現在衝進去救人——裡面至少有三個人，而且他還不清楚密室有沒有其他出口。他必須回去，跟沈白露和許忘憂碰頭，制定一個萬全的計劃。
他無聲無息地退出壁龕，沿著石階原路返回。當他重新將灶臺復位、走出後廚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線魚肚白。
新的一天又來了，及樂樓的喧囂即將重新開始。但楚留香知道，那個醉生夢死的殼子下面，藏著的是一顆腐爛了三十年的毒瘤。而這一次，他一定要把這個毒瘤連根拔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