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地藏在白樺林盡頭一片低緩的坡地後面,四面有土丘環抱,中間是一大片枯黃平整的草地。一條淺溪從谷地中間穿過,溪邊歪歪斜斜立著一間石頭壘的羊圈,屋頂蓋著厚厚的乾草和泥土,門板半掩著,裡面空蕩蕩的。
一個穿著舊皮襖的老牧民正蹲在羊圈門口修補一段柵欄,聽到動靜抬起頭來,眯著眼看了半天,終於認出楚留香,咧開缺了兩顆牙的嘴笑了。喲,你來了。帶這麼多……羊?
他後半句話頓住了——他看到了那些灰影。十二隻灰色的、關節錯位的人形東西跟在阿七後面,排成一排停在了谷地邊緣,像一群膽怯的鹿在觀望陌生的草場。白毛巨影縮在最後面,龐大的身軀彎下來,讓自己儘量不顯得那麼嚇人。
老牧民放下手裡的柵欄,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楚留香面前。他沒有多看那些灰影,只是把目光在它們身上掃了一圈,然後轉頭對楚留香說:都住羊圈?擠了點,但擠擠能行。晚上我拿些乾草來鋪。
楚留香笑了笑:謝了,老伯。不白住,我替你修半年柵欄。
你修的那玩意兒歪歪扭扭,還不如我自個兒來。老牧民擺了擺手,轉身朝羊圈走去,邊走邊朝那些灰影招招手,都進來吧,外面風大。
那些灰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齊齊看向阿七。阿七站在原地看了看楚留香,楚留香衝它點了點頭。阿七便邁開步子,帶頭走進了羊圈。十二隻灰影排成一列跟在後面,一隻接一隻地消失在門板後面。白毛巨影走到羊圈旁邊,在牆根下面蹲坐下來,把背靠在石牆上,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老牧民從草垛上扯了幾大捆乾草抱進羊圈裡鋪開,那些灰影踩在乾草上,發出沙沙的響聲,像一群終於找到了窩的動物。
楚留香站在谷地中間,望著這畫面。陽光從土丘上方斜斜地照下來,將整個谷地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溪水在腳邊嘩嘩地流,聲音不急不緩。他忽然覺得,這一路從及樂樓追到冰淵,從大漠追到北境,從礦洞追到這片谷地,所有的奔波似乎就是為了看到這一刻——那些被製造出來、被遺棄的東西,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安靜待著的地方。
阿七從羊圈裡走出來,在他旁邊站定。它那雙幽藍色的眼睛望著谷地上方的天空,一片雲正慢慢飄過去,形狀像一隻張開的翅膀。
這裡很好。它說。
那些灰影好像很喜歡乾草,都在裡面打滾。
楚留香笑了一下。那讓它們多滾會兒。
阿七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我以後住哪兒?
楚留香偏頭看了看它。慘白的皮膚、青紫的血管、長長的指節、幽藍的眼睛——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它都很難融入正常人的世界。但它有手有腳,能走能說,能記得山和樹和兔子。
你自己選。楚留香說,留在這裡跟灰影一起,或者跟我回金陵。金陵城裡有一個藥婆,醫術很好,也許能幫你把體內的藥性再清除一些。
阿七望著天空想了很久。最後它低下頭,那雙幽藍色的眼睛轉向楚留香,裡面有一種很平靜的東西在閃光。
我先留在這裡幫老伯放羊吧。它說,等我把那些灰影教會了怎麼不把羊圈拆了,我再去找你。
楚留香看著它,看了幾息,然後伸出手,在它那慘白而冰涼的肩頭上輕輕拍了拍。好。我過些時候來看你。
他轉身去牽駱駝。阿七站在原地沒有動,那些灰影從羊圈門縫中探出灰色的臉,偷偷望著楚留香遠去的背影。
他走出土丘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阿七已經坐到了白毛巨影旁邊,靠著它粗壯的前肢,那些灰影從羊圈裡一隻只鑽出來,圍在阿七腳邊蹲下。夕陽把它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金色的草地上,那畫面安靜得像一片沉在溪底的石頭。
楚留香轉回身,牽著駱駝往南走。草原的風迎面吹來,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他從懷中摸出那枚銅鈴,舉到眼前又看了一遍,然後將它握在掌心裡。
這枚銅鈴他還是要還回許忘憂的,還之前他要先把銅鈴內側那些日期全部磨掉。三十年的痕跡不該留在上面,那些日期是舊賬,該清了。他還要回沈家莊一趟,把逍遙侯的最終處置跟沈天君商量清楚——關押、流放或者別的什麼,總得有個收尾。
他還欠胡鐵花一頓酒,欠蕭十一郎一頓牛肉麵,欠沈白露一句你弟弟的藥再換一副方子就能停大半了,欠藥婆一個新搗藥缽,她那個舊的開裂了。
他還要回太湖去見百曉生,把冰淵、北境、礦洞這三條線索全部歸檔到百曉生的藏書中去,免得後人再翻出來重蹈覆轍。
要做的事還有很多。
楚留香將銅鈴收進懷裡,抬起頭看了看前面的路。夕陽在草原盡頭壓成一道金線,明天又是好天氣。他加快了腳步,駱駝也跟著快了起來,一人一騎的影子在暮色中被拉得又細又長。
身後那片谷地越來越遠了,但他知道那裡的故事還沒完。阿七會學會放羊,那些灰影會慢慢學會在白天走動、在夜裡睡覺,白毛巨影會守在那堵石牆邊,像一尊沉默的舊雕像,替這座谷地守著那扇羊圈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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