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最暗的那段時間，礦區的腳步聲開始撤了。
楚留香沒有起身去看，他靠在洞壁內側，聽著那些聲音從不同的高度一層一層退下去——碎石被靴底碾動的摩擦聲、鐵皮被衣襬刮到的輕響、偶爾有人壓著嗓子說一句短促的指令。所有聲音都在朝同一個方向移動，從礦區內部退向山腳，從山腳退向遠處那片鹽鹼地的邊緣。
柳無煙在黑暗中睜著眼，她的呼吸很淺，短匕橫放在膝上。她沒有問楚留香昨晚跟山羊鬍談了什麼，也沒有問他為什麼要答應讓山羊鬍摸銅匣。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銅匣旁邊，手指搭在匣面的三足烏鴉刻紋上，像是用觸覺在重新確認每一條紋路的走向。
韓三爺一直守在洞口內側，沒有移動。刀橫放在膝頭，兩隻手掌平攤在刀鞘上，指腹貼著鞘面。等礦區的腳步聲完全消失之後，他偏頭往洞外看了一眼，又收回來。都退到鹽鹼地那邊去了。最近的一個也在兩裡地外。
楚留香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膝蓋，走到洞口朝外看。礦區下方的空地上已經被月光和即將到來的晨光染成灰藍色，碎石堆和礦車殘骸的輪廓清晰分明，沒有一個人影。鹽鹼地邊緣確實有人，排成一條散開的線，隔著很遠的距離能看到他們站著的影子，像一排插在鹼殼上的灰色木樁。
他按約定撤了。楚留香轉回身，接下來要讓他碰一下銅匣。
柳無煙把銅匣從斗篷中取出來放在岩石上。匣面上的三足烏鴉在昏暗的光線中依然清晰，烏鴉的喙部那個細孔和四角嵌好的石片在巖壁上折射出微光。她把短匕收回靴筒，雙手交握在膝上坐著，沒有把銅匣抱回懷中。
他什麼時候上來？
楚留香蹲在洞口邊往下看。鹽鹼地邊緣那些灰影中有一個動了，在同伴之間停了一下，然後獨自一人朝礦區方向走來。瘦削的身形走得不快，步幅均勻，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鹼殼交界處的硬實地面上，發出清晰的單腳步聲。
楚留香退後幾步，讓出洞口通道。柳無煙把銅匣往前推了半尺，放在岩石邊緣，自己退後兩步。韓三爺仍然坐在洞口內側的陰影中，刀橫放，沒有起身。
山羊鬍從礦區下方走上來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第一線灰白色的光。他走到洞口的碎石掩體前停住了，沒有跨進去。他的目光越過楚留香和柳無煙，落在岩石上那隻銅匣表面，看了很久。
我能碰它多久？他問。
柳無煙：一個時辰。到時間如果你還沒有鬆手，我們會終止。
山羊鬍點了點頭，彎腰跨過碎石掩體，走進礦洞。他走到銅匣前蹲下來，伸出右手，手掌懸在匣面上方約兩寸的位置停住了，沒有立刻放下去。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不是害怕，是體內的某種東西在感應銅匣中的鐵片。
他的手掌緩緩下放，指尖先是極輕地觸到了三足烏鴉左翼的角石邊緣，然後整個掌心覆蓋了上去。
接觸的瞬間，銅匣內部傳出一聲極低的嗡鳴，像一根被撥動又立即按住的老弦。山羊鬍的身體猛地繃緊了，他的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額角的汗在一息之內就滲了出來，沿著顴骨流進胡茬中。他的另一隻手撐著巖壁，指節發白。他張著嘴沒有出聲，但呼吸明顯變重了。
楚留香站在三步之外看著他。柳無煙的手指已經搭上了靴筒中的短匕柄，但沒有抽出。韓三爺坐在陰影中沒有動，但他膝上的刀鞘已經無聲地調整了半寸角度。
嗡鳴持續了大約五息之後停了。山羊鬍的手還貼著銅匣，但他的呼吸慢慢平了下來。他閉著眼，額頭抵在另一隻撐著巖壁的手背上，肩膀的起伏幅度在一呼一吸之間逐漸收窄。
他鬆開了銅匣，把手收回來，翻過來看了看掌心——掌心中間浮現出一片淡灰色的痕跡，形狀跟銅匣角石的斷口輪廓一模一樣。那片灰痕在晨光中緩慢地變淡，很快就消失了。
山羊鬍站起來，退後兩步，靠著洞壁慢慢坐了下去。他把臉埋進手掌中，肩膀微微抖動了幾下，但很快就停了下來。
怎麼樣？楚留香問。
山羊鬍沒有立刻回答。他低著頭坐了好一陣子，才啞著嗓子說了一句話：我體內的東西停了。
他抬起頭來，眼眶微微發紅，但表情沒有太大變化。我每三個月發作一次，後腰到肩胛之間像被人用鑿子從裡面往外敲。剛才貼匣子的時候，那股敲擊停了。
柳無煙站起來走到銅匣前，伸手摸了摸匣面。溫度正常，沒有發熱，表面的角石和紋路都完好無損。她收回手，看著山羊鬍。效果能持續多久？
不知道。山羊鬍慢慢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又抬起右手看了看掌心——灰痕已經完全消散了。但至少現在不疼了。這是三年以來第一次。
礦洞外的晨光又亮了一分，天邊已經變成淺橘色。楚留香走到洞口看了看鹽鹼地邊緣——那些灰影還在，但沒有人往這邊移動。
他轉回身，看著山羊鬍，又看了看柳無煙和韓三爺。四個人在礦洞口圍成了一圈，銅匣放在中間的岩石上，晨光照在它的銅面上，把三足烏鴉的刻紋映出一層暖金色的光澤。
現在我們都有同一個問題。楚留香說，銅匣裡的鐵片跟母鐵同源，但又能壓制母鐵的。你剛才碰了一下就停了體內的症狀，這說明鐵片的確實能收束北宗試藥留下的殘留物。那如果把它取出來，放到合適的位置，它不僅能救你，還能徹底解決母鐵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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