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礦區嵌在兩道平行的矮山之間,廢棄的礦洞像一隻只空洞的眼窩,從山腳到半山腰排了十幾層。洞口外堆著被雨水衝散的廢石堆,鏽蝕的軌道斷成幾截插在碎石中,幾輛翻倒的礦車已經爛得只剩骨架,鐵皮上糊著一層暗褐色的鏽。
楚留香爬上一個較高的廢石堆,蹲在陰影中觀察了一圈。礦區最上層的幾個洞口都比較完整,洞口向外敞著,裡面一片漆黑。山腳下有一條幹涸的水渠,渠底積著厚厚的碎石和雜草,如果有人沿著水渠摸上來,能一直通到第二層礦洞的側面。
上層最左邊那個洞,進去之後有岔口,可以通到山體背面的裂縫。韓三爺從下方走上來,他在礦區邊緣轉了一圈,裂縫外面是一片沖溝,往西北方向走十里能接上舊商道。
柳無煙抱著銅匣走到一個洞口前,用手抹了抹洞壁內側的積灰,又看了看地面的痕跡。這個洞最近有人進出過,地上的灰有被掃過的印子,不是風颳的。她沒有退出來,反而往裡面走了兩步,藉著洞外透進來的月光看了看深處的情況,裡面空間不小。可以守。
三個人退進最上層左側的礦洞。楚留香在洞口堆了幾塊碎石作為掩體,把從礦車殘骸上拆下來的鐵皮橫在碎石後面,形成一個簡單的遮蔽面。柳無煙把銅匣放在洞內一塊天然突起的岩石上,抽出了短匕。韓三爺坐在洞口內側的陰影中,刀橫放在膝頭,面朝洞外的方向。
月亮升到中天的時候,礦區下方傳來第一聲動靜。極輕,像一片碎瓦被腳掌碾了一下。
楚留香側耳聽了幾息,那種動靜斷斷續續地從不同方向傳來——左下方、正下方、右下方,像有人在三個位置同時調整腳步。他沒有探頭去看,只是把身體往後縮了縮,貼著洞壁內側的陰影不動了。
韓三爺無聲地站了起來,走到洞口靠左的位置蹲下,刀鞘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手邊。
礦洞下方傳來一個沙啞的嗓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強,在空曠的廢礦區中清清楚楚地傳了上來:楚留香。柳無煙。你們在上面聽得到。
是山羊鬍的聲音。
柳無煙沒有回應。她的短匕在掌心中換了一個角度。
山羊鬍繼續說:你們拿了四片角石,銅匣也封好了。該拿的都拿齊了。我現在跟你們談最後一遍——把銅匣留下來,你們三個人走。之前的事我不追究。黃沙驛的那一刀、青石關的弩箭、東面土脊上的四把刀,全當沒發生過。
楚留香在黑暗中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洞口的空間把他的話傳得很遠:你把人都叫來圍山,就是為了說這個?
山羊鬍沉默了幾息。圍山是給你們看的。如果我真要硬搶,不會等到你們把角石嵌完。你們嵌完角石之後封了匣,匣子現在鎖死了,我拿了也沒用——打不開的匣子跟廢銅一樣。但我可以等。等你們把匣子開啟之後再動手,也是一樣。
那你還來談什麼?
談一個時間。山羊鬍的聲音從下方飄上來,我知道你們不會在礦洞裡一直蹲著。你們總要出去。我可以等。但等得越久,來的人越多。今天來的是我,明天來的就是比我更不肯等的人。你們自己選。
柳無煙在洞內出聲了,聲音很平:你是北宗哪個分線的?
下方沉默了。過了幾息,山羊鬍回答:第八分線,監督使。
第八分線在冰淵撤走之後已經斷線了。你現在的上級是誰?
沒有上級。山羊鬍說,冰淵沒了之後,我自己組的人。
韓三爺在洞口內側低低地笑了一聲。自己組的人?你組了十幾個拿窄刃刀穿灰衣的,在關外跑了這麼多年,就是為了搶一個打不開的銅匣?
山羊鬍沒有接這句話。但楚留香注意到他沉默的時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長。最終他說了一句:我欠冰淵一條命。銅匣裡的東西能還。
這句話的尾音在廢石堆之間消散之後,整個礦區重新安靜下來。月光照在礦洞口外的碎石堆上,把那些鐵皮殘骸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山羊鬍沒有再說話,山腳下的那些動靜也消失了。但他們三個人都知道,那些人沒有走遠。他們撤到了更暗的地方,把整座廢礦區圈了起來。
柳無煙退回洞內,在銅匣旁邊坐下,把短匕插回靴筒。她看著銅匣正面那隻三足烏鴉,看了很長時間。
他說銅匣裡的東西能還他欠的命。楚留香走到她旁邊坐下,他知道里面是什麼?
柳無煙搖了搖頭。冰淵出來的人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知道天宗和夜狼帝國之間的關係,但每個人知道的都是碎片。碎片拼起來能看個大概,但誰都不知道全貌。他知道匣子裡有東西能解他身上的某種反噬——北宗試藥司出來的人,多多少少都帶著後遺症。他在找解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