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外的小河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細碎的金色波紋。船還停在老地方,蘇蓉蓉坐在船頭,手裡捧著一隻粗瓷碗,碗沿擱著一片荷葉,荷葉上碼著幾顆新摘的蓮子。她看到楚留香三人從河岸邊的柳樹間走出來時,把碗放在膝上,目光依次掃過他們三人的臉——楚留香走在前,胡鐵花拎著刀跟在右側,姬冰雁落在最後。三人的衣襬上都沾著灰土和草籽,靴沿嵌著幹泥。
找你的東西還放在桌上。蘇蓉蓉在他們踏板上船的時候側身讓開艙門,朝艙內抬了一下下巴。
楚留香走進艙內,鐵環還在桌面上,旁邊那盞油燈已經滅了,燈芯燒成了一小截焦黑的碳頭。他拿起鐵環重新套在左手無名指上,轉了半圈——鐵環在手指上比離開時稍微大了一點,皮膚上那道壓痕還沒有完全平復,但鐵環扣上去之後又卡回了原來的位置。他站在桌邊,將左手平伸出去,鐵環內側那道箭頭標記沿著手臂的延長線指向前方。箭頭的方向穿過艙壁指向河岸的對岸,那裡是一片稀疏的槐樹林,林子後面是一片起伏的矮坡。
箭頭指向的方向一直沒有變過。楚留香把鐵環在手上正了正,走回船頭。他指著河岸對面那片槐樹林的偏左方向,那條線穿過林隙之後落在矮坡的背陰面——如果那座宮城在地圖上的方位沒有出錯,那條延長線最終落點的位置就是武庫後方未標註的那間屋子。
胡鐵花蹲在船頭看了看對面,又看了看楚留香的手指延伸方向,把砍刀拄在船板上。那間屋子如果連地圖上都沒有標,那它就是建在宮城的夾牆裡面。這種結構一般是給暗衛或者專門打理密室的人住的,入口不可能像正門一樣敞開。
你進過這種夾牆?姬冰雁問。
胡鐵花把刀收起來,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以前跟人合夥走過一次,不算多。那種夾牆的入口通常在排水溝或者舊井的井壁上。從外面看不出來,但摸到牆壁內側有一塊磚是松的,就能推開一道暗門。
楚留香把鐵環從無名指上摘下來放回桌上,沒有再戴上。他走到船尾洗了洗手,又把衣襬上的幹泥拍掉了大半,然後走回艙內將乾糧袋重新系好掛在腰間。
今晚去宮城。他說,不等人了。我走夾牆找那間屋子的入口,你們在牆外等著。如果我一個時辰之後沒有出來,你們就把鐵環送到鍾離鶴手上,他會知道怎麼處理。
胡鐵花張了張嘴,說了半句:一個時辰不夠——
夠不夠走了才知道。楚留香已經走到了船頭,踩上了岸邊鬆軟的泥地。
姬冰雁跟在他後面下來,在離船兩步的岸上停住,朝楚留香的背影說了一句:你要帶什麼東西進去?
楚留香轉過身來,手伸進懷中,掏出那枚鷹紋銅牌——骷髏組織發的、編號柒的信物。他把銅牌在日光下亮了一下。帶著這個。如果那間屋子是骷髏組織最高領袖用的,這塊牌子也許還能開一道門。
黃昏的時候,三個人到了宮城外牆西北方向的那片矮樹林。楚留香站在上次觀察過的位置,目光越過外牆與角樓,落在武庫所在的方位。武庫的屋頂比正殿低,灰瓦的排列整齊,屋脊兩端沒有裝飾獸頭,像一隻伏在地上的扁平箱子。武庫後面確實有一道從外面看不出分界的牆面——外牆在這裡向內收窄了大約三尺,形成一個極窄的空腔,從外部觀察會被視覺誤差掩蓋。
三人繞到宮城北牆外側一處長滿野藤的土坡上。土坡背面有一道排水溝的出口,鐵柵欄已經鏽斷了半邊,空出半人高的缺口。楚留香側身從缺口鑽進去,順著排水溝往裡走了約二十步,溝道變暗,頭頂被石板封住。他在黑暗中用手摸到了左側牆壁上一塊磚的邊沿有鬆動,往裡一推,磚塊縮了進去,露出一道僅容一人透過的石縫。石縫後是一條垂直向上的窄道,壁面上嵌著鐵踏腳。
在這裡等。楚留香低聲說了一句,沒有回頭,踩著鐵踏腳攀了上去。
窄道大約兩丈深,頂端是一塊同樣鬆動的石板。他頂開石板爬上去,發現自己站在一條極窄的暗廊中,暗廊兩側都是實牆,頭頂不到一人高,彎腰才能透過。暗廊的地面鋪著薄薄的青磚,磚縫中有灰塵,但沒有碎屑和腳印——這條暗廊最近沒有人走過。
他彎著腰沿著暗廊走了約五十步,前方出現一扇窄門。門上沒有鎖,也沒有把手,只有一枚凹在門板正中的銅環,環面磨損得發亮。銅環的內側跟鐵環的箭頭標記一樣,有一道微凸的細線。他把鐵環從懷中取出,將鐵環上那道箭頭標記對齊銅環內側的凸線,將鐵環卡入凹槽中,向左轉了一圈——窄門內部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嗒響,門縫中透出光。楚留香推開門,門後是一間方形的石室,僅有一丈見方。四壁光滑,沒有窗戶,只有頭頂一盞嵌在石板中的油燈,燈焰穩定地燃燒著。石室中央放著一隻鐵皮匣子,匣面沒有骷髏刻紋,只在一角壓著一個小小的銅印標記。銅印的圖案是一隻展翅的鷹,跟那枚銅牌上的鷹紋一模一樣。
他走過去蹲在鐵皮匣子前,沒有立刻開啟。鐵皮匣子表面沒有灰,也沒有撬過的痕跡,像是被人剛放好不久。他伸手掀開匣蓋——裡面躺著一封疊好的信,信封上用墨寫著四個字:楚留香啟。
他取出信展開,紙面上只有三行字,筆跡是他沒有見過的,方正工整,像用尺子比著寫的:玉璽在武庫夾層中。骷髏之首非一人,乃歷代暗線共掌。七號死士,你已行至終點。鐵環留於匣中,信閱畢即焚。
信紙的右下角沒有署名,只蓋著另一枚鷹紋銅印,比鐵皮匣子上的那枚更小,線條更精細。
楚留香把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然後將紙疊好收進懷中。他沒有把信焚燬——燒掉的紙片無法作為證據,也無法作為線索。他把鐵環從銅環凹槽中取出,將鐵皮匣子中的鐵環換成了自己手上那一枚,重新卡入銅環槽中向左轉了一圈,將窄門重新合攏。
他沿著暗廊原路退回,順著鐵踏腳降到排水溝底部,從缺口鑽出去的時候夜風撲面,天邊的月亮正在升高。胡鐵花和姬冰雁蹲在土坡的野藤後面,看到他出來同時直起身。楚留香把懷中的信抽出來遞給姬冰雁,等他看完之後又遞給胡鐵花。兩人依次看完之後沒有出聲,氣氛沉默地停了一瞬,然後姬冰雁把信摺好還給他。
信裡說的玉璽在武庫夾層中——跟你之前從偏殿暗格中拿出來的不是同一個位置。姬冰雁開口打破了沉默,之前那枚玉璽是假的,夾層裡的才是真的。
那就說明骷髏組織內部也不是一條心。胡鐵花把信還給楚留香,蹲下來把砍刀放平在膝上,有人在偏殿放了假玉璽引你們去拿,又透過灰袍人的線把真玉璽送進了武庫夾層。寫這封信的人知道整條路線,也知道你會走到這間石室來,但他沒有提前截你。
楚留香站在月光下,把那封信重新疊好收入懷中。他看了一眼宮城方向那座在夜色中輪廓不顯的武庫屋頂,然後收回目光,轉身朝來路的方向走去。
明天再進武庫。他說,今晚把該確認的都確認完了,剩下的事,明天天亮之後再繼續。
胡鐵花和姬冰雁跟在他後面走出了矮樹林。月光從樹枝間漏下來,把三人的影子在地上割成碎片又拼攏,反覆交替了多次,直到他們走出樹影踏上土路,影子才重新合為三道完整的長條。楚留香走在前頭,步伐比來的時候輕了一些,衣襬上沾的灰土在夜風中抖落了大半。鐵環還留在了那間石室中,窄門已經重新合攏,暗廊盡頭那扇窄門上的銅環凹槽中卡著另一枚一模一樣的鐵環。而此刻他手指上空空的,那道壓痕正在慢慢地淡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