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亥時開始下的。
雨不大,細密綿長,像有人在天空鋪了一層紗不斷地擰著。金陵城西的破廟漏了幾處頂,雨水從瓦縫中滴落,在青磚地面上砸出深淺不一的凹坑。廟裡燃著三根火把,火光被穿堂風扯得歪歪斜斜,將兩個對峙的人影投在斑駁的泥牆上,拉長又壓扁,像兩條被反覆揉捏的黑蛇。
左邊的人站著,四十來歲,青衫被雨霧濡溼了大半,手中一柄長劍橫在胸前,劍尖微微下垂。右邊的人半跪在地,左肩已經被刺穿,血從指縫間汩汩湧出,順著小臂滴落在地面的積水中,將淺淺的水窪染成暗紅色。半跪著的那人抬頭看了一眼對面的劍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肩上的傷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笑意:你這一劍再偏半寸就刺到骨頭了。你還是不想殺我。
青衫人沒有答話。他的劍尖紋絲不動,但握劍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線。廟外雨聲忽然大了一些,風將火把上的火焰壓向一側,廟內的光影猛地傾斜,片刻之後又彈了回來。
半跪著的人趁著光影晃動的那一瞬間猛地站了起來。他的右手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匕,直刺青衫人的小腹,速度極快,藉著起身的力道將整個人的重量壓了上去。青衫人側身避讓,短匕擦著他的衣襬劃過,削下一截布條。他手中的長劍隨即反撩,劍刃帶著風嘯聲削向對手的脖頸。短匕與長劍在空中碰撞,火星濺落,在潮溼的空氣中發出嘶的一聲輕響。
兩人重新拉開距離,隔著約五步站定。青衫人的呼吸比剛才更粗了一些,握劍的手上青筋凸起,雨水從他的額髮間淌下來,沿著顴骨滑進嘴角,他沒有擦,只是盯著對面的人。半跪者肩上的傷口還在滲血,血水混著雨水在青磚地上洇開,蜿蜒著流向牆角的排水口。
廟外影影綽綽圍了七八個人。雨幕太密,看不清面容,但能看出他們都在看著廟內的這場決鬥,沒有人出聲,也沒有人靠近。圍觀者與廟內之間隔著那道破舊的門檻和半塌的門扇,像是被一道無形的線隔成了兩個互不干擾的空間。
半跪者忽然又笑了,他甩了甩短匕上的血跡,朝青衫人歪了一下頭。你已經跟我打了四十七招,三年前你連我三十招都接不住。你進步了,但你殺不了我。因為你心裡有一道坎——你欠我一個人情。
青衫人的劍尖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半跪者捕捉到了那一下顫動,他右腳往前邁了小半步,短匕朝上翻了一個角度,正準備第二次突進——
廟門外忽然飛來一枚東西。拇指大小,通體暗紅,帶著呼嘯聲穿過雨幕,精準地釘在了半跪者的後頸上。那是一枚鐵質的血滴形鏢,鏢身入肉半寸,尾端鑲著一枚極小的銅環,銅環上刻著一個字:赦。
半跪者的動作僵住了。他的短匕舉在半空,嘴角的笑意還殘留著,但瞳孔正在快速放大。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中只發出一聲短促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的氣音,然後他的身體向前傾倒,短匕脫手飛出,撞在青磚地面上彈了兩下,滾到牆角停住了。
青衫人愣在原地。他的劍尖還指著半跪者原本站立的方向,但此刻那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具倒伏的身體和正在不斷擴大的一片暗紅水漬。他猛地抬頭看向廟門方向。雨幕中那些圍觀的人影已經散去了大半,只有一個人還站在門檻外側——身形清瘦,穿著暗灰色的蓑衣,蓑衣下襬滴著水,看不清面容。那個人手中拈著另一枚同樣的血滴形鐵鏢,在指間轉了一圈,然後收進袖中,轉身沒入了雨幕。
青衫人幾步衝到廟門口,雨幕已經將那道灰色身影完全吞沒了。地上只留下一枚被踩過一腳的溼腳印,腳尖朝南,步幅不大,像是走得很從容。他彎腰撿起地上那枚血滴鏢,鏢身冰涼,銅環上的字刻得極深,是最近剛鑄出來的。
雨還在下。廟內的火把被風徹底吹滅了一根,剩下兩根也搖搖欲墜。青衫人站在廟門口,手中攥著那枚血滴鏢,雨水沿著他的手腕淌進袖口,他沒有擦,只是望著灰色人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半跪者的身體歪在廟內地面上,血水還在往牆角的排水口滲,短匕安靜地躺在牆角,刃面被雨水衝得乾乾淨淨,一絲血跡也不剩。
第二天,金陵城的茶館裡多了三個話題。第一個話題是城西破廟昨夜有人被一枚鐵鏢取了性命,死者是崆峒派的棄徒,出逃五年,專做黑道買賣。第二個話題是這種鐵鏢最近已經在江湖上出現過四次,每次都是同樣的大小、同樣的銅環和同樣的字,每一次都精準地取走了某個在逃已久的人。第三個話題是鏢身上沒有留下任何線索,被殺的四人互不相識,唯一的共同點是他們都揹負著沒還的舊債——有人滅門、有人奪產、有人背信棄義。
第四天,金陵城最大的茶樓聽風閣的二樓雅間裡,有人把一枚同樣的血滴鐵鏢放在桌上,推到了一個穿著月白色長衫的人面前。推鏢的人是個面容普通的灰衣男子,放下鏢之後說了一句:楚留香,下一枚是你的。
楚留香正端著茶杯,杯沿抵著下唇,目光落在那枚鏢上。銅環上的字被視窗的光線照得清清楚楚。他沒有接鏢,也沒有放下茶杯,只是隔著水汽看著那枚鐵鏢,停了幾息之後才開口說話:送鏢來的人,你認識他多久了?
灰衣男子已經站起來轉身走向門口,沒有回答。他的腳步聲沿著木製樓梯一級級沉下去,混入樓下茶客的喧譁聲中,很快就辨認不出了。楚留香放下茶杯,伸手將那枚鐵鏢從桌面上拿起來,指尖觸到鏢身時還留著一絲涼意,像是剛從夜雨中取出來不久。
他把鐵鏢翻過來看了一遍背面——沒有任何標記,沒有圖案,只有銅環上那個字孤零零地嵌在環面正中。他把它放在桌角,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窗外的街面上人來人往,陽光正好,店鋪門口擺著新出籠的包子,油紙傘在竹竿上掛著晾乾,一切都跟任何一天沒有任何區別。他用指腹沿著鏢刃的邊緣輕輕劃了一下,鐵質冷硬,邊緣打磨得極薄,能在入肉時不造成多餘撕裂。他把鐵鏢收進袖中,在桌上留了茶錢,起身走下茶樓。
走出聽風閣大門的時候,陽光鋪在石板路上白花花的一片。他往船的方向走了幾步之後停下來側身看了一眼街對面的屋頂——沒有人在那裡。那枚鐵鏢的冰涼觸感從他袖口內側透過衣料傳上手腕,像一枚細小而持久的提醒。街頭巷尾那些關於血滴鏢的議論聲被午後的日光和市井的喧囂壓得很低很低,幾乎聽不到了,但袖口內側那枚鐵鏢的重量讓他的手指保持著不易察覺的警惕姿態。他沒有加快腳步,也沒有放慢,按著原有的節奏沿著石板路的邊緣走回了城外河邊的小道上。
雨停了三天,但河岸邊的泥土還是溼的,踩上去微微下陷。他走回船邊的時候,蘇蓉蓉正把曬乾的小魚收進竹籃裡,看了一眼他袖口處微微隆起的輪廓,沒有多問,只是側身讓開了船頭的踏板。
楚留香上了船,在艙內坐下,把那枚鐵鏢取出來放在桌面上。窗外河面上的陽光被水波揉碎了又拼攏,一遍遍重複著,將桌面上那枚小鏢的倒影映在艙壁上微微晃動。他沒有去看它,他在想另一件事——那個在雨夜中隔著門檻遞出第二枚鏢的灰色身影,只留下了朝南延伸的腳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