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林渡口在太湖西岸。名字叫楓林,但渡口周圍一棵楓樹都沒有,只有幾株老槐樹歪著長在岸邊,枝條伸到水面上方,被風常年吹成同一個方向。渡口不大,一條青石臺階伸入水中,臺階兩側的石縫裡長滿了青苔,踩上去又溼又滑。臺階頂端立著一根朽了一半的木樁,樁頂拴著一段斷纜,纜頭在水面上方垂著,被日曬雨淋得發白。
楚留香到的時候是傍晚。他沿著湖岸走了將近兩個時辰,從茶館穿過一片桑林和幾塊菜地,在太陽開始發紅的時候看到了渡口的輪廓。他沒有直接走到渡口臺階上去,而是在距離渡口約二十丈的一棵老槐樹後面蹲下來,看了一會兒渡口的動靜。水面平靜,沒有船靠岸,也沒有人。木樁上的斷纜在風中微微擺動,像一隻無人理會的舊擺。
他在槐樹後面蹲了一會兒之後,換了位置繞到渡口側面的一叢灌木後面,那叢灌木正好在渡口臺階的側上方,既能居高臨下看清檯階和水面,又不容易被站在渡口的人注意到。灌木叢中有一塊平整的石頭,像是被人搬過來坐過,石頭表面被磨得光滑。他把那塊石頭撥正了一下位置,在它上面坐下來,背靠著灌木的枝條,視線落在渡口的臺階上。
天色漸漸從橘紅轉為灰紫,湖面上的風比下午大了些,吹得岸邊老槐樹的枝條來回擺動。渡口一直沒有變化,依然沒有人,沒有船。楚留香坐在灌木叢中的石頭上等著,沒有動,偶爾從懷中摸出那枚銅環在指間轉一下,然後收回去。月亮升起來的時候,渡口的水面上出現了一道細長的波紋,不是風吹出來的那種細碎紋路,而是一條更連續的、正在朝渡口方向延伸的暗紋。水的顏色在月光下顯得比周圍更深一些,緩慢地移動著,像有什麼東西在水面下不遠處正在接近。
那道暗紋在靠近渡口臺階約三丈的地方停了。水面重新恢復了平靜,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楚留香沒有動,目光仍然鎖定在渡口臺階前那一片安靜的水面上。過了大約十幾息,水面輕輕晃動了一下,一隻手從水下伸了出來,搭在了青石臺階的邊緣。那隻手膚色蒼白,指節粗大,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它搭在石階邊沿停了幾息,然後另一隻手也伸了上來,接著一顆溼漉漉的頭顱從水面下冒出。那人穿著一身緊貼皮膚的黑色水靠,從水中無聲地上岸,在臺階上蹲下來擰了擰衣襬上的水。水落在青石面上發出細碎的啪啪聲,在安靜的夜色中十分清晰。他擰完水之後站起來,轉過身面朝楚留香藏身的方向,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沙啞,帶著水汽浸透後特有的那種沉悶。
你坐了三個時辰了。該出來了。
楚留香從灌木叢後面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沾的草籽和碎葉,走到渡口臺階上方停住腳步。兩人之間隔著約五步,中間是那段被青苔覆蓋的石階。月光照在那人臉上,他約莫五十歲,面容瘦削,眉骨高聳,眼窩深陷,兩鬢的頭髮已經全白了。他穿著一身黑色水靠,腰間別著一隻扁平的鐵匣,匣蓋上刻著一個字:赦。他的目光在楚留香身上上下掃了一遍,然後落在他懷中露出半截的銅環上。他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抬起來重新對住楚留香的眼睛。
你找到銅環了。他說,也看到那間小屋裡的簡圖了。
楚留香從懷中取出那枚銅環,託在掌心裡讓他看清。銅環是指向渡口的。簡圖是路線圖。每年這個時節的半個月期間,你在太湖周圍巡湖。放鏢是你的工作,巡湖也是你的工作。但那間小屋和簡圖不是為你準備的,是為你放鏢之前那些人準備的。
對方的目光在銅環上停留了比之前更久的時間,然後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確認了某個猜測。他解開腰間那隻扁鐵匣放在石階上,盤腿在青石臺階上坐了下來。月光照在他溼漉漉的水靠上,泛著暗淡的光澤。他拍了拍身邊另一級臺階,示意楚留香也坐。
放鏢的人不止我一個。他說,十三年前秦家那枚鏢是我放的。之後每年都有人放鏢,但放鏢的人每年都在換。我只是其中一個,也是堅持時間最長的一個。那枚銅環是放鏢人的信物,每年不同的人握著它去做同一件事。你追查的其實不是我,是我手上這條鏈條。
楚留香在他側下方的一級臺階上坐下來,兩人之間隔著一小段石階距離,中間放著那隻扁鐵匣。這條鏈條的源頭在哪?
源頭在十三年前秦家滅門之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搭在膝上的雙手,指節在水靠緊繃的布料下微微凸起,秦家滅門之後,有人在太湖一帶設了一個約定——每年由一個人出面,用一枚血滴鏢取走一個欠債者的命。放鏢的人要自己選目標、自己判斷時機、自己承擔後果。做滿一年之後把銅環傳給下一個人,從此不再過問這件事。
你做了多久?
兩年。今年是第二年。等你拿到這枚銅環的時候,本來應該是我把環傳給你,讓你接下一年的鏢。但你提前找到了我。他把鐵匣的蓋子掀開一條縫,露出裡面一排整齊的血滴鏢,每枚鏢尾都鑲著銅環,環面上都刻著字。他合上蓋子,把鐵匣重新扣好,我沒有把環傳給你,你不需要接。這條線到今年年底就會斷掉。因為十三年前發起那個約定的人已經死了,今年是最後一年。
最後一年之後呢?
那人站起來把鐵匣重新別回腰間,朝渡口的水面走了兩步。月光照在他溼漉漉的後背上,水靠上的水珠還在往下滴。最後一年之後,不會再有人放鏢了。那些沒還完的債會繼續留在原地,該由誰來討就由誰來討。我來這裡等你是為了跟你確認最後一件事——你已經拿到了銅環和簡圖,也知道那條線今年會斷。如果你覺得這件事不該就這樣結束,明年同一時間你還可以來楓林渡口。我不在了,但會有人替我把那枚銅環放回小灣木樁下面的鐵匣中。
他轉身走向水面,在石階邊緣站定,側頭看了楚留香一眼。然後他邁步走入了水中,水很快沒過了他的膝蓋、腰際和胸口,最終那個黑色的身影完全沉入水面之下,只在水面上留下一圈逐漸擴大的暗紋。暗紋的幅度越來越小,越來越慢,最終完全平復,月光重新在湖面上鋪開一層均勻的白光。
楚留香坐在臺階上,手中那枚銅環貼著掌心,還留著一絲鐵質的涼意。臺階上那隻扁鐵匣已經被帶走了,空蕩蕩的青石面上只剩一片溼痕正在夜風中緩慢地變淡。他沒有立刻站起來,在渡口臺階上又坐了一會兒,望著那片已經恢復了平靜的水面。湖風從西岸吹過來,帶著水草和溼潤泥土的氣味,把他衣襬上沾的草籽吹落了幾粒,在石階上打了幾個滾之後停在了臺階的縫隙中。他將銅環收進懷中,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灰,轉身離開了渡口。身後的水面上一片平靜,木樁上的斷纜還在夜風中輕輕擺動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