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灰中帶藍的布帶消失在柳樹叢後不到半盞茶的工夫,楚留香已經從船上下來了。他沒有走大路,而是沿著河岸的草叢橫向移動了一段距離,繞到那人消失的位置,蹲下來檢視地面。草叢中的腳印不大,步幅勻稱,方向朝南偏西,走在野草和泥地的交界處。腳印不深,但邊緣清晰,說明那人踩下去的時候沒有刻意放輕腳步。
他沿著腳印的方向跟了一段。腳印穿過一片菜畦和一段低矮的土埂,拐上了一道朝南的土路,在土路上走了大約一里之後轉向東側的一條窄巷。窄巷兩側都是灰磚牆,牆頭長著稀疏的野草,巷子深處有一扇舊木門半掩著。腳印在木門前消失了。
楚留香走到木門前側身站定,沒有推開,先從門縫中向內看了一眼——裡面是一個很小的院子,地面是夯土的,長著幾叢野草。院子正對面是一間低矮的磚房,門關著,窗紙上透出燈光。他沒有立刻推門,在門外站了約莫三息,然後將門扇推開半尺側身擠了進去。
院子裡的地面比巷中硬實,他的腳步聲被夯土吸收了大半,走到磚房門口的時候停住,伸手在門板上輕叩了兩下。門內沒有人應聲,但窗紙上的燈影晃動了一下,像是有人從燈旁站了起來。
楚留香沒有等第三次叩門,直接伸手推開了門。
門內是一間不大的屋子,靠牆的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燈旁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那人穿著一件灰布短衣,腰間確實空了一截——原本該系布帶的位置只剩一道被扯斷的線頭。他坐在桌邊沒有站起來,手裡端著一隻粗碗,碗沿搭著一雙筷子,碗中還有半碗沒吃完的麵條。
你走得太快了。楚留香在門檻內站定,系布帶的時候沒有繫緊。
那人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腰間斷裂的線頭。他把麵碗往桌角推了推,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後抬起頭看著楚留香說了一句:布帶不是我故意留下的。是你從信紙夾縫中拿走的那根線,跟我腰上這截是同一條衣料上裁下來的。兩段都來自同一件舊灰藍布衣。你手上的那根是袖口縫的線,我這根是腰帶縫的線。
楚留香從懷中取出那根深灰色細線,放在桌面上,與那人腰間斷裂處露出的線頭並排放在燈光下。兩根線的顏色、粗細和捻合方式完全一致,都是粗棉混了麻的織法。
那件衣服的主人是誰?楚留香問。
那人把麵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湯,放下碗之後用拇指擦了擦嘴角。衣服的主人就是秦家遠親姓孟的,當年從秦家地窖中取走木盒子的人。那件衣服他穿了十幾年,袖口磨破了就縫、磨破了就縫,線越攢越多。他去世之前把衣服拆了,把線分給了幾個人,說如果有人順著線找過來,就帶他去看地窖
他什麼時候去世的?
去年冬天。他去世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如果秦家地窖還在老地方,有人來找,就帶人去;如果地窖已經被填了,就告訴來人算了,別查了。那人把空麵碗摞到桌角站起來,從牆角拿起一盞提燈,拔開燈罩用桌上的油燈引燃,提在手中,地窖還在,就在秦家老宅後院那棵槐樹下面。上個月我還去看過,入口的石板還是松的,能揭開。但地窖裡面的東西我已經很久沒動過了。
他提著燈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楚留香一眼,然後邁步走進院子。楚留香跟在他身後,兩人穿過窄巷回到土路上,沿著一道被野草半掩的舊轍痕往東走了大約兩裡地,在一座被藤蔓和野草覆蓋了大半的舊宅院前停了下來。院牆塌了一段,門板脫了榫,斜靠在門框上,門楣上的舊匾已經朽爛,只能勉強辨認出一個字的上半部分。
那人推開斜靠的門板,走進院中,在正屋後面的一棵老槐樹前停下腳步。槐樹的樹冠很大,枝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樹幹粗到兩人合抱才能圍住。樹根附近的泥土顏色比周圍略深,地面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縫,沿著裂縫的邊緣能看到一塊埋在地表下方的舊石板。他蹲下來,把提燈放在地上,用手沿著石板邊緣的縫隙摸了一圈,找到了一塊可以下力的位置,將石板向上抬起。石板被掀開了一半,露出下面一個黑洞洞的方形入口。入口邊緣的磚石依然完整,沒有塌陷,沒有被填埋的痕跡。
他側身讓開入口,把提燈遞向楚留香的方向,示意他往下看。楚留香接過提燈,半蹲在入口邊緣,將燈探入洞中照亮了下方——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階,階面的灰塵很厚,但灰塵表面有一層被踩過的痕跡,痕跡很新,邊緣還沒有被浮灰重新覆蓋。有人在他之前來過這裡,時間就在最近幾天。他把提燈收回,從入口邊緣站起身,將石板重新拉回原位蓋好,沒有露出任何多餘的痕跡。
有人來過了。楚留香說,在那之前,這間地窖裡放了什麼東西?
那人站在槐樹旁邊,雙手攏在袖中。當年姓孟的從地窖取走的木盒子裡裝著一封信和一把鑰匙。信是秦家滅門之前寫好的,鑰匙是開老宅書房書桌暗格的。他把信取走之後,把鑰匙留在了地窖中,原封沒動。但鑰匙後來被人拿走了,地窖裡的灰塵上有挪動過的痕跡,像是有人把鑰匙從原來放置的位置取起來看過又放回去了。
楚留香站在槐樹下,夜風從院牆缺口處灌進來,把槐樹的枝葉吹得簌簌作響。他將那截深灰色細線從懷中取出捏在指間,槐樹枝影在月光中搖曳著。他蹲下來,順著石板接縫的邊緣摸了一遍,指腹觸到一塊與其他磚面手感不同的地方——那塊磚的表面有一道極淺的劃痕,形狀整齊,像是用鑰匙邊角刻出來的記號。他用手沿著那道劃痕的走向摸了一圈,確認了形狀和深度,然後站起來把指腹上的灰拍淨,從懷中取出了那根深灰色細線,將它纏繞在左手無名指上,在指根處繞了兩圈,繫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結。那人已經熄了提燈,正站在槐樹另一側等他。
楚留香走出院門時側頭回望了一眼。月光下的老宅輪廓沉默而清晰,院牆缺口處的野草在風中伏倒又立起。那根細線在他無名指上隨著步伐微微晃動,在月光中泛著灰藍光澤。他沒有把它取下,沿著來路走回了金陵城外河邊的那條土路上。河水在夜色中泛著暗光,船還泊在原處,艙內的燈已經滅了,但船頭坐著一個人影,蘇蓉蓉披著一件外衣坐在船板上。她看著他走近,目光掠過他無名指上那根細線,沒有開口問,只是起身側身讓開了踏板。
他上了船之後解下那根細線放在桌上,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將先前那枚銅環和兩枚鐵鏢依次拿出來擺好。桌上那排物件的間隙已經比之前窄了不少。他把那根細線輕輕放在那枚銅環的內側,讓細線沿著銅環的弧度自然彎曲成一個半圓,壓在銅環內壁那道刻痕上。此刻夜風穿過窗縫,把燈焰壓向一側,銅環內側那道細線被燈光照出一道極淺的陰影,跟環壁上原先的刻痕重疊成一條几不可分的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