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徹底降下來的時候,楚留香重新回到了客棧二樓的那間房裡。窗外後院的牆頭和窄巷已經完全融進了夜色中,只有院牆根下那扇通巷道的木門還隱約能分辨出輪廓。他把那兩枚鐵鏢並排放在桌面上,在油燈的光線下仔細對比。兩枚鏢的尺寸、鐵質、開刃角度完全一致,銅環上字的筆畫走向也一模一樣。但他發現第一枚鏢的銅環內側有一道極細的磨損痕,像是被長時間佩戴在細繩或鏈子上留下的;第二枚鏢的銅環內側光滑如新,沒有任何摩擦痕跡。第一枚是從鏢囊中取出後佩戴過的舊物,第二枚是剛從鑄模中取出不久的。他抬眼看了看窗外,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門上,然後將兩枚鏢收回袖中。
子時前後,客棧二樓走廊盡頭的窗戶被風吹開了一道縫,窗扇在風中輕輕磕碰著窗框,發出間歇的篤篤聲。楚留香在黑暗中睜著眼,沒有去關窗。那磕碰聲持續了大約十幾息之後停了,像是風停了,又像是有人按住了窗扇不讓它繼續響。他聽到走廊上有極輕的腳步聲,比之前瓦片上的摩擦聲更輕,每一步都像是用腳尖先著地、然後慢慢放下腳跟。腳步聲停在了他的房門外。門縫中透進一線極淡的月光,被一道人影切斷了片刻。那人在門外站了三息,沒有推門,也沒有叩門,然後就轉身沿著來路退了回去,腳步聲漸遠。
天亮之後,楚留香推開房門走到走廊上。走廊盡頭的窗戶仍然開著,窗臺上落著一小片新灰,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放在那裡短暫停留後又拿走了。他走過去看了看窗臺邊緣,灰面上有一道細長的壓痕,形狀像一柄窄刀的刀身輪廓,長度與袖中鐵鏢相近。他又看了一眼窗外後院的景象,目光在那扇通巷道的木門停了一瞬,然後轉身走回房間,在桌邊坐下。胡鐵花走進來的時候楚留香正低頭看著桌面上那兩枚鐵鏢,他靠門框站著看了一會兒,在楚留香對面坐下來,開口問了一句:昨晚有人摸到門外了?
站了一會兒,又走了。
你沒出來?
他想讓我出來的時候,我已經在門後面了。
胡鐵花沒有再問。他看到桌面上那兩枚鐵鏢的銅環並排放著,然後說了一句:你在看它們之間的差別。一箇舊一個新。
楚留香把第一枚鏢拿起來,讓銅環內側朝向胡鐵花的方向。這枚內側有磨損痕,像是被穿過鏈子或細繩掛在某處用了很長時間。第二枚沒有磨損痕,像是剛完工就被人直接帶出來的。兩枚鏢來自同一個作坊,但不是同一批鑄的,中間隔了至少幾個月。鏢尾銅環上壓印的銅料配方也變了——第一枚的銅環偏軟,第二枚的銅環偏硬,像是為了適應不同的使用方式。
楚留香把兩枚鏢收進袖中,站起來走到窗邊。他側頭看著客棧門外那條窄巷的轉角處,目光並沒有在某個特定的點上停留,只是沿著那道夾角來回掃了幾遍,像是在確認有沒有任何不協調的細微變化。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不高不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身後的胡鐵花聽:那枚舊鏢是被人從身上摘下來的,掛過很久,磨損深度均勻。鐵器鋪的銅環在正常佩戴條件下需要至少半年才會留下這種程度的磨損痕。那枚舊鏢的主人已經佩戴它超過了半年,而這半年裡字的追殺名單上已經死了三個人。那枚舊鏢是第一枚發出的,第二枚是新的。他們不是在發鏢,是在換人。
胡鐵花在他身後沉默了很久。他靠著窗框的另一側,雙手搭在窗臺上,目光同樣落在窄巷轉角的方向,過了一會兒才說了一句,聲音比他平時的調門低了不少:那前三個人收到的都是舊鏢,只有你收到了新的。換人換到你頭上,說明他們要對付的人等級變了。舊的鐵鏢對應的是普通名單,新的鐵鏢對應的是更高級別的目標。而你是第一個收到新鏢的人。
窗外窄巷中沒有人影,也沒有異樣的響動。楚留香轉過身來,把窗扇合攏了一半,留下的縫隙足以聽到巷中的動靜,又不會讓人從外面輕易判斷出屋裡是否有人。他在窗邊站了片刻,看著巷中灰白色的牆面,聲音不高不低地補了一句:如果新鏢對應的是更高級別的目標,那麼接下來的五天裡——第五天到第七天,他們會用完全不同的方式來對付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