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停在三河口。
三河口在金陵城西四十里,三條小河交匯成一片寬淺的水面,兩岸長滿了蘆葦。楚留香把船泊在一片蘆葦蕩的背風處,船舷外側的水面被蘆花覆蓋了大半,從岸上很難看到船身。他已經在這裡歇了三天,沒有進過城,也沒有見過任何人。江湖召集令的事過去之後,他本該回金陵城外的老地方去,但他在回程途中察覺到自己被人盯上了。盯梢的人不近不遠,始終保持在目力可及的範圍之外,像一根被風吹彎又彈直的細線,始終不靠近也不遠離。他改道來了三河口,在蘆葦蕩中停了三日,那根線也跟到了三河口,停在了蘆葦蕩外圍的某處,不動了。
第三天夜裡,月亮被雲層遮住了一半,河面上泛著暗淡的灰白光。楚留香坐在船艙門口,手中沒有拿燈,短刀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他聽到蘆葦蕩外圍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不是水鳥撥水的聲音,是靴底踩在溼泥上被拔出時發出的那種細微的黏滯聲。聲音只有一聲,然後停了。他側耳等了三息,沒有第二聲。
他站起來走到船頭,蹲在船舷邊側身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蘆葦叢中有一道比周圍更深的暗影,正在緩慢地朝船的方向移動。移動方式不是直立行走,而是半蹲著撥開蘆葦。他沒有出聲,也沒有退回艙內,在船頭蹲著,保持著身體不動的姿態,看著那道暗影從蘆葦叢邊緣移動到離船約五丈的位置。對方停住了,像是感知到船上的人已經發現了自己。隔著一層薄薄的月光和蘆葦葉子的間隙,楚留香看到對方從懷中取出一件東西,手臂後拉,然後甩手擲出。一枚鐵鏢破空而來,飛行軌跡低平筆直,直射船艙門板。楚留香沒有擋,側身讓開,鐵鏢釘入艙門板面,入木約半寸,尾端微微顫動。他伸手拔下鐵鏢,鏢身通體烏黑,表面無紋,只有鏢尾處嵌著一枚極細的銅環,環面用刀尖刻著一個字:影。
他把鐵鏢放在船板上,重新看向蘆葦叢的方向。那道暗影已經不見了。蘆葦叢恢復了一片靜止,只有夜風拂過蘆花頂部時帶起的細微沙沙聲,像是那道暗影的退場本身留下的低語。他低頭看著船板上的鐵鏢,黑鐵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冷光,銅環上的那個字刻得極細極深,邊緣沒有毛刺,是先用細尖工具刻痕再用墨填過的,填墨的手法精準利落,像是同一個動作重複過很多次。
他彎腰撿起鐵鏢,沒有立刻收起來,翻來覆去看了三遍之後才收進袖中。他退回艙內,關好艙門,重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那柄短刀放在膝上。窗外蘆葦蕩中的水面在月光中泛著均勻的微光。他在黑暗中坐了一夜,沒有再聽到第二聲響動。
天亮之後,楚留香把船從蘆葦蕩中撐了出來,沿著河道朝下游方向行了一段。他沒有回金陵,在最近的鎮子靠岸,走進鎮口一家還沒正式開門的茶館,在門外長凳上坐了下來。茶水端上來之後他喝了一口,看著街面上剛開始活動的人影和鋪面,那枚鐵鏢從袖中取出來放在桌面一角,銅環上的字被晨光照得一清二楚。他對著那枚鐵鏢又看了一遍。鏢身邊緣的磨痕比普通鐵器鋪打磨的更為細緻,開刃角度極窄,入木的切口平整光滑,說明用刀的手法極為精準老練,在擲出時加上了旋轉,讓鏢身入物後不會輕易脫落。那銅環的材質與普通銅環不同,敲擊時發出的聲音比普通的更沉,像是加入了某種更硬的金屬混合鑄造的。他把鐵鏢放回袖中,喝完那碗茶,在桌上放了幾枚銅錢,站起來走出鎮口,沿著河岸朝金陵方向走了一段。
走到一處岔路口時,他遇到了一個熟人。
胡鐵花靠在一棵老柳樹樹幹上,手中沒有提刀,但腰間那柄寬背砍刀的刀柄露在衣襬外面,纏刀柄的舊布條比上一次見面時更舊了。他看到楚留香走近,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嚷幾句,而是站直了身體,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後聲音比平時低了三度開口說了一句:你身上帶了東西。鏢。
楚留香沒有否認,從袖中取出那枚黑鐵鏢遞過去。胡鐵花接過去看了一遍,翻到銅環上那個字時他的拇指沿著刻字的筆畫輕輕走了一下,然後收攏手掌,沒有還回來。這個字我見過。半月前有人在洛陽城南的客棧裡被人用同樣的鏢釘在桌面上,鏢上刻的也是字。那是第三起了。第一起在太原,第二起在徐州,你這裡是第四起。
被釘鏢的人,後來怎麼樣了?
胡鐵花把鐵鏢遞還過來。他看了一眼楚留香接鏢的手,然後說了一句:前三個人都死了。第一個死在太原城外,被一劍穿心,鏢留在現場;第二個死在徐州的一家客棧裡,被人從窗外射入的毒針取命,鏢釘在床柱上;第三個死在洛陽城南客棧中,鏢釘在桌面,人死在椅上,身上沒有外傷,仵作驗不出來死因。你是第四個收到鏢的。
前三個人有什麼共同點?
胡鐵花搖了搖頭。年齡不同,門派不同,互相之間不認識。唯一的共同點是他們都在收到鏢後的第五天到第七天之間出了事。你收到了多久?
昨晚。
胡鐵花算了一下,沒有說話。兩人在柳樹下站了片刻,河邊吹過來的風把柳枝拂動了一瞬又恢復原狀。胡鐵花沉默了一會兒之後重新開口:這三天我會跟著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