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沒有拒絕。他把鐵鏢收回袖中,轉身沿著河岸繼續朝金陵方向走,胡鐵花跟在他側後方大約一步的位置。兩人之間隔著一段不算太遠的距離,既不會妨礙說話,也不會在有人靠近時互相遮擋視線。走了大約兩裡地之後,胡鐵花開口了,他說話的節奏比平時慢一些:“前三個人死之前都收到過同樣格式的鏢。釘在看得見的地方,入木不深,銅環上的‘影’字位置也完全一樣。收到鏢之後他們沒有躲,也沒有找人幫忙,死的時候身邊沒有留下任何掙扎痕跡,說明他們並沒有把收到鐵鏢當回事。你是第一個查到自己被盯梢、又主動換地方避開的人。”
楚留香沒有停步,聲音從前方傳過來:“你有沒有看到那三枚鏢?”
“第三枚我親眼見過。洛陽城南客棧那間房裡的桌面上,鏢釘的位置在桌面正中央,入木深度跟你手上這枚差不多。鏢身的鐵料烏黑,銅環上的‘影’字刻得一模一樣。”胡鐵花頓了一下,“我順手拔出來看過,鏢身沒有淬毒,也沒有特殊的氣味。殺手能取他們的命而不留外傷,用的應該是更隱蔽的手段。”
楚留香把腳步放慢了一線,等胡鐵花走到與他並肩的位置,然後問了一句:“你能摸到那些死者生前的住處嗎?”
“能。第一死者太原城外,他在城東有一間舊宅,已經封了半個月。第二死者徐州的住處我已經託人去看過了,只帶回一件東西——一塊碎布。碎布的顏色跟我在洛陽客棧的牆角縫隙裡撿到的那一片顏色相同。”胡鐵花從懷中取出一小塊暗灰色的布片,兩指見方,邊緣被利刃整齊地裁斷。
楚留香接過布片在指間捻了一下。布料是細密的棉麻混織,質地偏硬,表面有一層薄薄的舊蠟殘餘。他把布片還回去,兩人沿著河岸繼續走了一段之後轉向一條通往金陵方向的官道。
傍晚時分,他們在一處廢棄的舊茶棚邊停下來歇腳。茶棚的屋頂塌了大半,只剩下幾根木柱還撐著半邊草頂。楚留香靠著其中一根木柱坐下,胡鐵花在另一側,兩人面朝不同的方向,一個看著來路,一個看著前方。楚留香把那枚鐵鏢放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月光還沒有升起來,暮色中鐵鏢的輪廓像一道被壓扁了的黑影貼合在土面上。他看著鏢身上那道細長的刻痕和銅環上那個清晰的字跡,像是已經見過它很多次一樣,然後將它從地面上拿起來,重新收進袖中,聲音不高不低:“它在暗示我往前三個死者的方向走。”
胡鐵花的聲音從夜色中傳過來:“你先別去太原。第二死者在徐州,第三死者在洛陽。如果你順著這條路走下去,你會在他們死過的位置被同一批人找到。他們希望你去,所以他們才把鏢留在你船上。”
暮色徹底暗了下來。兩人沒有再說話,坐在各自的木柱旁邊,在黑暗中聽著遠處田野裡斷續的蟲鳴和偶爾經過的晚風拂過舊茶棚草頂的沙沙聲。鐵鏢在楚留香袖中貼著腕口,銅環邊緣的刻痕抵著他的皮膚,像一枚又細又硬的手指按在他的脈搏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