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茶棚之後,楚留香沒有沿官道繼續走,而是折向了一條穿行在丘陵間的舊路。舊路比官道窄得多,路面覆蓋著碎石和乾硬的草根,兩側的樹木在夜風中輪廓模糊,樹冠連成一片暗色的屏障,將月光過濾成斷續的碎片。兩人一前一後走在路上,中間隔了大約五步。胡鐵花走在後面,腳步聲被碎石路面的沙沙聲蓋住了大半。但他腰間那柄寬背砍刀的刀柄在月光中偶爾反一道亮,像一隻沒有合攏的眼睛,不時閃動一下。
楚留香走在前面,他在經過一棵老槐樹的時候沒有放慢腳步,但在側身繞過樹幹之後,他的腳步節奏稍微調整了一下,從均勻的步速變成了每隔幾步就有一個極短的停頓——像是在確認身後的腳步聲有沒有跟著改變頻率。他沒有回頭,只是繼續保持這樣前行的節奏,直到舊路前方出現一處岔口,岔口兩側的樹木明顯比主路兩側的矮了一截。
他在岔口處停住,側身讓出了半條路面的寬度。胡鐵花走到他旁邊,也停了步。兩人都看到了岔口右側那棵矮樹的樹根處有一道新挖過的痕跡——土色比周圍的深,像是被人用手撥開又虛掩回去的。楚留香蹲下來用手輕輕撥開那層浮土,土下埋著一根細鐵線,兩端分別固定在樹根和一塊埋在土中的石頭上,鐵線的中段懸空繃直,絆索設定的角度正好在行人經過的腳踝高度。鐵線被拉得很緊,如果踩中了,人會前傾摔倒,而在摔倒的瞬間,側面會有什麼東西從暗處遞出來。
胡鐵花蹲在另一側,用刀鞘壓住了鐵線的一端,然後順著鐵線的方向看了過去——鐵線另一端固定在一塊埋入土中的石頭上,石頭的表面有一道新刻的劃痕,劃痕的走向與鐵線的方向一致,像是有人刻意留下的記號。他抬頭看了看那根鐵線的設定高度和固定點,然後朝楚留香的方向側了一下頭:“絆索是剛埋下的,不會超過兩個時辰。如果有人從這裡經過被絆倒,在暗處等著的兵器就會順著這個方向遞出來,剛好卡在摔倒的瞬間出手。設計得很精準。”
楚留香站起來的時候,他看到那根鐵線延伸方向的盡頭,有一棵樹上似乎反射了一道微弱的亮光,但又在眨眼間消失了,像是有人迅速收回了目光或者掩住了什麼金屬物件。他確認了那個方向的位置之後沒有聲張,只是重新邁步繞過了岔口,沿著另一側的舊路繼續朝金陵方向走。胡鐵花把那根鐵線從石頭和樹根上解下來,繞成一卷收入懷中,然後跟了上來。
天快亮的時候他們到了金陵城外。城門還沒有開,城牆根處的陰影被晨光慢慢推短,投在牆根下形成一道深灰色的線。兩人在城外一處舊磨坊旁停了下來。磨坊的門板半塌著,裡面的磨盤落了一層灰,從磨坊的木窗縫隙中能看到城門外官道上來往的零星人影。楚留香在那扇半塌的木窗後面站了片刻,看著官道上那些經過的人和車,然後把目光收回來,轉向胡鐵花:“你在金陵的落腳點在哪?”
胡鐵花在磨盤邊沿坐下,把砍刀靠在磨盤側面。“城南有一間舊客棧,掌櫃以前跟我做過幾趟生意,三層樓的鋪面,後院通巷子。後牆那扇門能直接拐進一條巷道,從巷道穿出去就是城郊。”他說到一半頓住了,聲音被一陣從巷口方向傳來的腳步聲打斷——腳步聲急促但不重,在磨坊外停了一下,又繼續前行,很快就遠去了。那道腳步聲隨著遠去越來越輕,但節奏始終保持著一種過於均勻的平穩,像是一個人在晨光中刻意維持著不緊不慢的速度,卻讓每一步之間的間隙都不變。
楚留香把目光從磨盤上移到那扇木窗的方向,看著那道腳步聲遠去的方向說了一句:“剛才走過去的人腳步太穩了。這條路面上鋪的是碎磚,普通人走上去多少會帶起一兩粒滾動的聲音,他每一步踩下去的聲音都一樣重,沒有一顆碎磚被帶起來過。”
胡鐵花站起來走到窗邊向外看了一眼。巷口已經空無一人,石板街面平整乾燥,只有路面上隱約的光影在輕微晃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剛剛從那些光影的遮擋中穿了過去,又像是根本沒有東西經過,連一粒碎石或一根草莖都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他從窗邊退回來,側頭看了看晨光中漸漸亮起來的天際線,然後說了一句:“你已經進他的名單了,他們不會讓你在金陵安穩待下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