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把那片幹蠟油從暗格底部捏起來,放在掌心中對著窯室入口透進來的微弱光線看了片刻。蠟油的邊緣微微卷曲,顏色發黃發暗,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灰塵,已經被壓進了蠟質中,像是一塊被遺忘在這裡很久的碎片。他把它收進懷中,挨著那塊鐵片和銅環放好。
他重新把磚塊塞回牆上的凹槽中,沿著窯室邊緣檢查了一圈。西北角的牆面上有一道很淺的弧形凹痕,比周圍的磚面低了不少,像是被流水長期沖刷出來的,但那道弧線的形狀過於規整,不像是自然形成的。他伸手在那道弧線的最高處按了一下,指尖觸到一處略微鬆動的磚縫,他又加力按了一寸,牆面內部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什麼東西在磚後位移了。他繼續往下按,那道弧線開始緩緩向內收縮,整面牆的西北角像一扇被從側面推開的窄門一樣向後滑動了半尺,露出一個足夠一人側身透過的裂縫。裂縫後面是一條更窄的通道,通道的地面是夯實的,比窯室的地面高出大約半尺,兩側的牆壁上每隔一段就嵌著一枚鏽跡斑斑的鐵環,像是用來牽引重物的固定點。
他側身擠入裂縫。通道的地面比窯室乾燥得多,腳踩上去沒有溼氣,只有細碎的塵土,每一步都留下一道淺淺的鞋印。他走了約三十步之後,通道開始微微上坡,坡度很緩,像是通往地面方向的上升通道。又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通道盡頭出現了一扇半掩的木門,門板很厚,表面塗著一層深灰色的漆,大部分已經剝落,露出下面被潮氣浸透的舊木。門縫中透進來的光比窯室中的更亮,是日光,帶著乾燥的灰塵氣味。
他推開門,外面是一間高大的倉庫。倉庫的屋頂很高,檁條和椽子在頭頂投下粗重的暗影,幾排空木架從地面延伸到半空,木架之間的地面鋪著厚厚的灰塵。倉庫的牆壁是用青磚砌的,磚面上殘留著大片暗白色的鹽漬痕跡,像是常年堆放鹽貨之後留下的舊痕,在日光中泛著細碎的白光。這裡就是那座廢鹽倉。
鹽倉內沒有人影,但地面上的灰塵中有一串新鮮的腳印,從倉庫入口方向延伸進來,繞過最靠裡的那排木架,消失在倉庫東北角的陰影中。腳印的步幅均勻,鞋底的花紋是寬橫紋,和他在運河渡口看到的那枚油汙腳印一致。影樓的人確實已經進來了。
楚留香沒有直接沿著那串腳印走。他先沿著倉庫西牆側行了一段,繞到靠裡的木架後面,從木架的間隙中觀察東北角那片陰影。陰影中隱約露出一個方形輪廓,像是一隻翻倒的木箱,箱蓋半開著,旁邊堆著幾塊碎瓦礫。他走近了幾步,發現那隻木箱不是翻倒的,而是被擺正過的,箱蓋搭在箱沿上,像是被人匆忙掀開又合上了。箱蓋表面有一道細長的劃痕,像是被什麼東西拖過時蹭出來的。他掀開箱蓋,裡面鋪著一層乾草,乾草上放著一隻舊油布袋,袋口扎著細繩,繩結打得利落。
他解開繩結,把油布袋開啟。裡面是一疊紙,紙頁泛黃,邊緣發脆,像是已經存放了很多年。最上面的一張紙上畫著一幅地圖,描繪的是三河口一帶的水路和蘆葦蕩,標註了三條虛線,虛線末端分別指向三個位置:三河交匯處、蘆葦蕩北岸的一處淺灘、以及一座標著舊碼頭的地方。地圖的右下角有一行褪色的小字,字跡很淡,像是用舊墨寫的:影樓初立,以此三處為接應。地圖下面還壓著幾張紙,上面記錄著幾個人名和日期,人名之間用細線連線,形成一條從三年前延續到今年年初的鏈條。鏈條末端的那個人名被墨水塗掉了,但塗得並不徹底,筆畫邊緣還殘留著幾個可以辨認的偏旁。
楚留香把地圖和那疊紙重新裝回油布袋中,紮好繩結,將布袋掛在腰側。他走到倉庫東北角的陰影中,那裡果然有一隻翻倒的木箱,箱蓋已經完全脫開了,底面朝上,乾草散落一地。箱底的木板上有一處顏色比周圍深,像是什麼液體滲進去又幹了之後留下的舊痕。痕跡呈圓環狀,直徑和銅環差不多。
他把銅環從懷中取出,貼著那處深色痕跡的邊緣比了一下,大小吻合。他重新收好銅環,目光掃過倉庫的角落,在看到牆角堆放的一隻鐵皮桶時,他注意到桶邊沿有一小片磨損的痕跡,像是被經常搬動留下的。他把那隻鐵皮桶挪開半尺,露出了後面一扇低矮的鐵皮門。門上沒有鎖,只有一道細槽,槽的寬度與刀身的厚度相同。他取出那柄窄刃短刀,將刀身平貼著插入槽中,刀鋒朝上,緩緩推到底。門內傳來一聲金屬響動,鐵皮門彈開了一條細縫,露出後面一段更低的通道。
通道的底部是溼的,有水汽從深處湧上來,帶著一股淡淡的河泥氣味。楚留香彎腰鑽進鐵皮門,通道的頂部很低,幾乎要弓著背才能前進。走了大約二十步之後,前方透出亮光,亮光的顏色偏白,帶著水面的反光——通道的出口就在河岸附近。他走完最後幾級溼滑的臺階,鑽出通道口,發現自己站在一段被蘆葦半掩的舊駁岸上。河水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白光,岸邊停著一艘沒有繫纜的小木船,船頭擱著一根竹篙,像是被人特意留在那裡等他的。
他站在駁岸邊,回頭看了一下來路。鐵皮門的輪廓被蘆葦遮擋了大半,從河面上幾乎看不到。他又低頭看了看腰側那隻油布袋,袋口扎得緊實,裡面的地圖和紙頁還在原處,隔著一層油布貼著他的腰側,像一枚被重新封好的舊信封,還沒有被拆開。他彎腰上了那艘小木船,用竹篙撐了一下岸邊的泥地,船身緩緩離岸,朝河道的方向漂去,沿著水流的方向緩緩滑行。蘆葦叢在他身後合攏,把廢鹽倉和鐵皮門的輪廓一道收進了暗綠色的簾幕後面。河水在船底輕輕地響著,細碎而有節奏,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水下的暗處重複著一個緩慢的動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