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船順流漂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河面漸漸收窄，兩岸的蘆葦也越來越密，葦葉幾乎垂到水面上方，將河道擠壓成一條狹窄的暗綠色水道。楚留香站在船尾，手中握著竹篙，沒有用力撐，只是用篙尖輕輕點著水底調整方向，讓船隨著水流自然前行。
陽光從蘆葦縫隙中漏下來，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晃動的光斑。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船舷外側的水面上——左舷的波紋比右舷稍亂一些。右舷的水流被風推著形成均勻的魚鱗紋，但左舷的波紋中間偶爾會出現一道短暫的斷裂，像有什麼東西在水面下剛剛經過。
他繼續用篙尖點水。船身保持著原來的速度前進，但路線微微偏左，向那道波紋斷裂的方向靠近。經過一處蘆葦叢時，他彎下腰，用竹篙的尾端撥開一叢垂進水中的葦葉。葦葉下方露出的河岸上，有一截被水泡得發黑的舊木樁，樁面被削平過，上面擱著一隻巴掌大的鐵皮小盒，盒蓋壓著一塊卵石，像是被水衝來又被人刻意擱平的。他沒有停船去拿那隻鐵皮盒，只是記住了那根木樁的位置，然後將竹篙收回來，繼續向前撐去。他看了一眼之後就沒有再往那個方向看，只是繼續沿著水道前行，直到船身拐過一道彎之後，確定視野已經被蘆葦徹底遮擋，他才慢慢把船靠向岸邊，在蘆葦叢最密的地方停下來，將竹篙橫架在船舷上，蹲下身來。
右舷的水面下有什麼東西折射了一下光。不是水底的石頭或碎瓦片——那塊反光的位置正在移動，速度很慢，與他平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面下跟著他的船。他放下竹篙，伸手探入水中，指尖觸到了一根繃直的細線。線的另一端連著水下某件更重的東西，被水流拉著微微擺動。他順著細線向上遊的方向看去，線延伸的方向正是那根舊木樁所在的位置——鐵皮盒是從水下的細線上懸吊著的，盒子下方垂著一枚舊鐵釘，釘尖朝下，被水流衝得輕輕晃動，像一座微小的鐘擺。
他重新在船上坐定，沒有去解那根線，也沒有把鐵皮盒從水下提上來。他只是在腦中把舊木樁、鐵皮盒、水下細線和船身偏左的那處異樣連成了一條線，形成了一個指向同一方向的夾角——那個夾角最終交匯的位置，在河道下游三里外的一處河灣，河灣處有一片被水淹沒了一半的舊石階，像是一座被廢棄多年的小碼頭的殘餘部分。
他把竹篙重新握在手中，將船撐離了岸邊，繼續向下遊漂去。他沒有刻意加快速度，也沒有放慢，保持著和剛才一樣的節奏，像是沒有發現任何異樣。等他拐過第二個彎道時，前方的河面豁然開朗，水流變緩，河灣的輪廓從蘆葦叢後面顯露出來。那片被水淹沒了一半的舊石階確實在那裡，石階上的青苔被水浸透，顏色深暗發亮。石階頂端的泥岸上站著一排人，一共六個，都穿著灰黑色的短衣，手中握著窄刃刀。
他們看著楚留香的船從河道拐彎處漂出來，沒有人動，也沒有人說話。楚留香的船在距離他們約五丈遠的水面上停了下來，他站在船尾，竹篙插在水中，既不前進也不後退。
他緩緩蹲下身，將竹篙橫放在船板上，沒有撐住，只是讓船身隨著水流緩慢地漂向左側的岸邊。竹篙骨碌碌地滾了小半圈，停在船板邊緣，沒有落水。對面石階上的人沒有動，靜靜地看著船身朝左漂移。楚留香的目光掃過那六人的站位，後排最右側的那個人站的位置略靠後，窄刃刀橫握在右手中，刀尖微微朝上。他認出那柄刀的刀柄纏著三道麻繩，纏法是從右往左。麻繩已經舊了，邊緣起毛，表面沾著幹泥，像是不久前剛從某個溼地上拔出來。
雙方隔著五丈的水面沉默了片刻，然後後排那個持刀的人往前走了一步，從石階上走到水邊，低頭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他的目光在倒影中停了一下，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隔著水面的反光傳過來仍字字分明：“你手裡的鐵皮盒，是我放在木樁上的。盒子裡裝的是你的名字。三年前影樓的舊名單上就有你了，但你一直沒被劃掉。不是因為殺不了你，是因為你一直在名單的邊緣，刀夠不著。”
楚留香站在船上，竹篙橫在腳邊，看著岸上那個纏著麻繩刀柄的人。他的目光沒有動，但右手悄悄探進水中，藉著船身的陰影，摸到了那根連線著鐵皮盒的細線。細線的另一端仍然繃著，盒子還沉在水下，被他扯動時微微晃了一下，像一隻沉在水底的眼睛，正透過暗色的水面朝他緩慢地眨了一下。他鬆開細線，把手收回船舷內側。水下的鐵皮盒重新安靜下來，沉在暗處，像一塊沒有重量的鐵灰色舊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