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從河面兩側的蘆葦頂端漫過來,把水光收窄成一條暗金色的窄帶。楚留香把船撐到三河交匯處的時候,最後一線日光正好被遠處的樹梢吞沒,天與河之間只剩一道薄薄的灰藍。三河交匯的水面比他預想的寬闊,三條河道從不同方向聚攏過來,在水中央匯成一片圓形的深潭,潭水比河道中的水色更深,像是一隻沉在平地上的舊碗。
他把船停在靠近東岸的蘆葦叢邊緣,竹篙插進泥中穩住船身。漆木匣和鐵匣並排放在船頭,窄刃短刀橫放在膝上。河面上很安靜,連水鳥的叫聲都停了,只有水流在三河交匯處相互碰撞時發出的低沉湧動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潭底緩慢呼吸。
子時之前還有大約兩個時辰。他沒有上岸,也沒有把船劃到水潭中央去,只是坐在船尾等著,讓船身隨著水流微微擺動。蘆葦叢中的風時而停歇時而吹起,把水面上的落葉和枯草推往不同的方向。
天徹底黑下來之後,月亮升了起來,不圓,但亮得清冷,把潭面照成一片銀灰色。楚留香靠著船舷,看著遠處河岸的輪廓。三條河道在月光下各自泛著不同角度的反光,像三道從不同方向伸出的細長手指,在潭口處併攏。
他聽到遠處傳來了一陣有節奏的划水聲。從西面河道來,速度均勻,不緊不慢。他抬頭朝西面河道望去,一艘同樣大小的小木船正沿著河面緩緩駛來,船頭坐著一個人,手中沒有握槳,也沒有竹篙,但那艘船卻仍然在向前移動,平穩得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纜繩牽引著。那人穿著深色衣袍,身形清瘦,脊背挺直,像一柄被插在船板上的窄刃刀。
兩艘船之間的距離逐漸縮短,在西面河道與主潭的交匯處,那艘船停了下來,不再前進。船上的人始終沒有看向楚留香的方向,只是面朝潭心,背對著月光,像一尊被放置在船頭的舊石像。
東面河道緊接著也傳來了響聲。響聲不大,更輕更細,像是什麼薄而硬的東西在木器表面輕輕颳了一下。楚留香側頭看去,一艘更小的漁船正從東面河道駛入潭區,船頭站著一個人,身形矮壯,手中沒有兵器,但肩上斜挎著一隻舊布袋,布袋的口沿露出半截窄刃刀的刀柄。
第三艘船從南面河道出現了。那艘船比前兩艘都要小,像是一艘半沉半浮的舊木板拼湊的筏子,船上沒有人站著,只有一件疊好的灰布衣放在筏子中央,像是被擺放整齊的舊物,等著人來取走。
三艘船從三個方向進入潭區,與楚留香的船形成了四角之勢。四艘船之間隔著一片開闊的水面,月光把各自的倒影投在潭面上,彼此之間保持著一段不長不短的距離。
西面船上的人終於動了。他緩緩轉過頭來,隔著一片月光下的水面看向楚留香的方向,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影樓的三個據點是三條河道上各自存在的三條分支,各自執行互不相通。影根負責統一排程,但只要三叉戟不在同一處水面聚合,影根就無法真正現身。三叉戟是你帶來的,刀和環和鐵都在你身上。你已經坐在潭邊了。”
楚留香的聲音從船頭傳過去,不高,恰好能被月光中的人聽清:“那第三艘船是給你的。你不坐上去,影根就不會出現。”
南面那艘木板筏子上的灰布衣被風吹動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衣料下方翻了個身。西面船上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站起身來,面朝南面河道的那艘小筏子看了一眼,像是在確認它還在原處。他又看了一會兒,然後重新轉向楚留香的方向說:“第三艘船上的衣服是我的。我上船之後,影根才會從三河匯流的水面下浮上來。”
他從西面船上跨入水中。水只沒過他的膝蓋,他踩著河床的硬泥一步步向南面木板筏走過去,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一個走過無數次同一條水道的人。他走到筏邊彎腰拿起那件疊好的灰布衣,抖開,披在身上。布料是灰藍色的,質地偏硬,肩頭處洗得發白。
就在那件衣服完全披上他肩頭的瞬間,潭心的水面開始出現變化。原本平靜的月影中心忽然裂開一道細長的水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水下向上頂起。水痕越來越寬,邊緣的水流被推開,露出一截浸透水光的黑色木板,木板表面平整光滑,像是一扇平放的水下門板。那道黑門從水中緩緩升起,傾斜著露出水面,然後停住了。
門板中央嵌著一枚鐵環,環面打磨得發亮,在月光下反射著冷白色的光。鐵環旁邊刻著一行字,字跡被水浸泡過但仍然清晰可辨:“環、刀、鐵,三物齊,入此門。”
西面船上披著灰藍衣袍的人轉頭看了楚留香一眼,目光平淡,然後他踩上那塊斜出水面的門板,彎腰握住鐵環,用力向上拉開。門板下面露出一道垂直向下的石階,階面溼潤泛光,每一級都被水流沖刷得光滑。他回頭看了一眼楚留香的方向,然後抬腳踩上第一級石階,一級一級向下走去,灰藍色的衣襬隨著他的步伐緩緩沉入水光與暗影的交界處,最後一個浪花在水面輕輕地翻了一下,門板重新合攏,潭心恢復了平整的月光,只剩下三艘空船在各自的河道入口處緩緩轉動,像三隻被解開纜繩的手,失去了原本要握住的那個重心。楚留香蹲在自己船上,看著那扇門板重新沒入水下,月光在水面上重新合攏成一片完整的銀色平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