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香帥傳奇》第3章 楚留香傳奇之多情浪子3(1)

作者:零度溫差·5天前

那女子聽到齒形花紋四個字時,整個人像是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冷水。她剛剛恢復一點血色的臉重新變得蒼白,手指攥緊了身下的薄毯,指節泛白。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兩下,沒有發出聲音。

楚留香沒有催她,只是把矮桌上的半杯溫水又往她手邊推了推。船艙裡很安靜,只有船底江水輕輕拍著木板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數著什麼。

我爹被帶走的那天晚上,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我在繡莊二樓的窗縫裡看到了兩個人。他們把我爹從後門帶出去的時候,其中一個人腰間掛著一把短刀,刀鞘上確實有花紋。但我只看到了一眼,那天晚上月光很暗,我只看到一排排細密的紋路,看不清楚具體什麼形狀。

你當時在二樓?

我躲在衣櫃裡。他們搜了樓下的房間,沒有上二樓。我聽到有人說了句話——梅老頭的女兒呢?另一個人說,沒看到,可能出門了。然後他們就走了。我等我爹走了之後才從衣櫃裡出來,在桌上找到了那張紙條。

她說著從枕邊摸出一樣東西遞給楚留香。那是一根極細的繡花針,針尾穿著一縷淡紫色的絲線,線已經被汗浸得有些發潮。她說:這根針是我爹被人帶走的時候從袖口掉在地上的,我在衣櫃底下的縫隙裡找到的。針尖上沾著一點點暗色的東西——不是血,是墨。我爹只有在描圖樣的時候才會用墨,平時繡活都是直接下針。

楚留香接過那根針,對著晨光仔細看了看。針尖確實沾著一丁點墨跡,墨跡已經乾透了,在針尖上凝成一小粒。他又看了看針尾穿著的淡紫色絲線,線色均勻,沒有褪色,像是一段還沒用完的新線。他把針放在桌上,目光從針移到那女子的臉上:你叫什麼名字?

梅小蝶。

梅小蝶。楚留香把這個名字輕輕唸了一遍,像是在品一杯溫度剛好的茶,你爹讓你把紙條送給一個穿舊袍的人。你認出了我,但你剛才說我沒有繡活人的手——那你為什麼還要繼續跟我說這些?

梅小蝶沉默了一瞬,然後伸手拿過桌面上那截柳枝。她握著柳枝翻轉了兩圈,目光落在那個字上,說:因為我爹教過我認字,也教過我認人。你看到我倒在泥地裡的時候,你停了一下,先看了我身後的蘆葦叢,然後才朝我走過來。你看的方向和我跑來的方向一樣,說明你注意的不是我這個人,是追我的人。一個連陌生人被追殺都要停下來看一眼的人,不會在知道我爹被人帶走之後轉身走掉。

她說完之後抬頭看著楚留香,那雙眼睛在晨光裡顯得清澈而堅定。楚留香被她看得有些招架不住,他知道自己接下來會遇到麻煩——很麻煩的麻煩。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蘇蓉蓉,蘇蓉蓉正低著頭縫著那件舊袍,針腳已經縫到了袖口,她似乎在專心致志地做手頭的活計,連頭都沒抬。但她唇邊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分明就是在說我早就知道你會這樣。

楚留香嘆了口氣,是那種被人看透之後無可奈何的嘆。

好吧。他說,從桌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你爹說的下半幅繡圖,在哪裡?

梅小蝶搖了搖頭:我爹只告訴我,拿著岸上有梅四個字的人能找到。但他沒告訴我怎麼找,也沒告訴我圖樣在哪裡。他只說那四個字本身就是地圖——剩下的需要看字的人自己琢磨。

楚留香走到艙門口,把那片紙條重新展開,迎著光又看了一遍。岸上有梅四個字,每個字的筆劃裡都藏著某種節奏感——那不是隨手寫出來的字,是描過很多遍、每一筆都在用力控制著某些變化的字。他忽然注意到,字最後一橫的收尾處比前面的筆劃稍微粗了一些,像是寫到這裡的時候筆尖頓了一下,多蘸了一點墨。而字的中間那一橫在左側微微上揚了一個幾乎不可察覺的角度,像是指向某個方向。

他用手指沿著字中間那一橫的延長線比了一下——那根線穿過紙面,從字下方斜斜地指向一個方向,恰好是姑蘇城外河道的方向。他轉身問梅小蝶:你爹的繡莊在姑蘇城哪個位置?

城南的老槐樹巷,巷子盡頭有一座青磚小院,門口種著兩棵梅樹。

那兩棵梅樹開花嗎?

開。八月初三到初八之間開得最好。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目光在楚留香臉上停了一下,今天是……

今天是八月初二。蘇蓉蓉在後面平靜地接了一句。

楚留香把那片紙條摺好收進懷中,然後彎腰從艙板下翻出一雙乾淨的布鞋換上。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晨光已經從灰白變成了淡金,江面上的霧氣正在散去,對岸的柳樹和田野輪廓一點點清晰起來。他說:從這兒到姑蘇,走陸路的話大半天能到。但我不確定走陸路會遇到多少攔路的人。如果你爹的圖樣真的有那些人想要,那他們現在應該正在去姑蘇的路上等你。你說你爹被帶走的時候,只帶走了人,沒帶走任何東西——那他繡了半年的那幅繡圖呢?

那幅繡圖還在繡莊裡,掛在他二樓的工作臺上,用一塊白布蓋著。我走的時候來不及帶走,但那幅圖只繡完了上半幅,下半幅的布面上只有淡淡的底稿線條,沒有繡線——那些人就算拿走了也看不懂,因為沒有下半幅的圖樣,他們根本不知道那些線條要繡成什麼。

楚留香走到船艙門口,朝岸邊看了一眼。柳枝在晨風中輕輕擺動,昨天夜裡那截柳枝被折下來的位置還留著一小段殘枝,斷口發白。而在那棵柳樹的根部,有一小片溼泥的形狀不太自然——像是一隻鞋尖踩過之後又被人用腳掌側面抹了一下,留下一個模糊的、朝向東方的痕跡。東面是姑蘇的方向。

他回過頭,看著梅小蝶說:你傷還沒好,船上比你跑路安全。我替你去一趟姑蘇,拿你爹的下半幅圖樣,然後回來找你。你就在這船上等著,別亂跑。他說完又轉向蘇蓉蓉,那件舊袍縫好了就先放著——我用完這趟回來再換新的。

蘇蓉蓉終於抬起頭來,手裡那件舊袍已經縫好了最後一針。她把袍子疊整齊放在矮桌上,然後看著楚留香說了一句話:你去姑蘇,我不攔你。但你記住了,今天晚上子時之前你要是沒回來,我就自己撐船去找你,到時候你那件新袍就真的是買來當壽衣穿了。

她說完這句話重新低下頭理針線,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晚飯吃什麼。但楚留香知道,蘇蓉蓉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認真的,她從不虛張聲勢。

他笑了笑,把昨夜那截柳枝也收進了懷中,和紙條放在一起。然後他彎腰走出船艙,踩上船頭,輕輕一躍便落了岸。岸上的泥土被晨露浸得微溼,他落腳的位置恰好是那個模糊鞋印的東側——這樣他從一開始就踩在了別人的腳印之外。

他走出十幾步後,身後傳來梅小蝶的聲音,從艙簾縫隙中透出來,又輕又急:你到了繡莊之後,二樓工作臺那幅繡圖的右下角有一枚繡花針彆著。那根針的針腳方向是反的——我爹說那是唯一能區分上半幅和下半幅圖樣邊界的方法。你千萬別弄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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