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走了一個多時辰,太陽昇到了頭頂。
他沿著河岸邊的舊道向東走,路不寬,兩側生著密密的灌木和野竹,竹葉在風裡沙沙作響。這條路走得越深越窄,漸漸地兩邊連人家都看不到了,只剩下一道被野草半掩的土路,在日光下泛著發白的顏色。
他停下來喝了口水,順便回身看了一眼來路。土路在他身後彎彎曲曲地延伸著,草叢中沒有異樣的晃動。但他在那杯水喝完之前,已經注意到了一件事——路邊一叢野竹的根部,有幾片竹葉的朝向和其他葉子不一樣。風是從他背後吹來的,竹葉應該都朝他行進的方向傾斜,但那幾片葉子卻微微朝外翻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從竹叢裡鑽出來時把它們往反方向帶了一下。
他放下水囊,沒有繼續向前走,而是側身走進了路邊那片野竹林。
竹子生得密,林間光線暗下來,腳下鋪著厚厚的落葉和幹竹枝,踩上去吱吱作響。他走了不到十步,忽然聽到一聲極輕的竹節斷裂聲——就在他左前方約三丈遠的地方,一根竹子的中段被人碰了一下,竹身彎了彎又彈回去,發出細微的聲。那種聲音不是風造成的。風折竹的聲音比這更脆更快,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卡住之後又滑脫了。
他停下腳步,抬手撥開面前的一根垂竹,動作很輕,竹葉擦過他的袖口發出沙沙聲。然後他看到了一樣東西——那是一根被他撥開竹枝後暴露出來的陷阱線,極細的絲線繃在兩棵竹子之間,位置大約在離地半尺處,顏色暗灰,幾乎和竹影融為一體。線的中部繫著一枚小小的竹刺,尖端朝外,如果有人在黑暗中不防踩到那根線,竹刺會彈起來戳進小腿。
他又撥開另一根竹子,第二根絲線。然後第三根,第四根。四根絲線分佈在不同的方位上,高度各有不同,像是一張收窄的網,把這片竹林的通道從四個方向鎖死了。每一根線上都繫著一枚竹刺,刺尖上塗著一層暗色的東西,湊近聞有一種淡淡的苦味。
楚留香直起身來,看著那幾張織在竹林間的細網,沒有轉身。他的目光落在頭頂的一根竹杈上——四根絲線最終匯攏到的一個位置,就在那根竹杈上,繫著一枚比前面四個大得多的竹刺,長約兩指,削得極薄,尖端塗著同樣的暗色苦膏。
五根絲線,四根在地上,一根在天上。踩斷任何一根,頭頂那根都會掉下來。但這個結法有個問題——如果有人在踩中絲線之前先看到了它,他會蹲下來躲開地上的線,然後抬頭的時候剛好被頭頂那根扎中。所以真正要害的不是地上那四根,是抬頭看的那一瞬間。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竹林的另一邊傳來一聲沉默的苦笑。一個人從一棵粗竹後面繞了出來,穿著枯草色的短褐,手裡沒有拿兵器,但腰間掛著一隻竹簍,簍口蓋著一塊黑布。那個人看著楚留香說:你比梅老頭說的還精三分。
楚留香的目光落在那隻竹簍上。黑布的邊緣被風掀起一角又落下,露出一截細竹管的末端,管口封著蜜蠟。
你要找的東西不在繡莊裡。那人說,聲音不高不低,像在陳述一個他已經重複過很多遍的事實,梅老頭把下半幅圖樣分成兩半,一半藏在繡莊的牆壁夾層裡,另一半他用酒罈封存埋在了姑蘇城外。那半幅圖樣,已經有人在你之前進了城。
楚留香聽完這句話微微眯了眯眼。他沒有問對方是誰,也沒有問對方怎麼知道這些事,只是看著那隻竹簍緩緩開口說了另一件事:你那隻竹簍裡裝的是吹箭。黑布蓋著是怕竹管受潮,蜜蠟封口說明你剛才已經裝好了一根。你跟我說的這些話,是說給簍子裡那根箭聽的——你希望我聽完這些資訊後有所反應,然後在我開口回答的時候射出那根箭。這個計劃不錯,但你犯了一個錯。
那人的手僵住了。
楚留香繼續說:你放的四根絲線高度都不一樣,最低的那根離地只有一拃。那根線的竹刺塗的苦膏比其他的更深一些,因為你在佈置的時候先繫了那一根,手上沾了膏汁,後面再系其他三根時膏汁已經淡了。最低的那根是最後佈下的,也是你最得意的一條——因為那條線的位置讓人必須抬腿跨過去,跨腿的瞬間另一隻腳落地時會發出聲響,那個聲音就是你的訊號。但你沒有等那個訊號,就自己先出來了。說明你聽到我在外面說的那些話之後,怕被人搶先一步,所以放棄了等絲線觸發,打算用吹箭直接解決問題。
那人的身體比楚留香的話慢了一步開始移動。他伸手去掀竹簍上的黑布時,楚留香的右手已經動了一下。他隨手從身邊折下一根竹枝,長約兩尺,指頭粗細,一端還帶著兩片葉子。竹枝脫手飛出,不偏不倚,恰好打在竹簍邊緣,發出一聲幹而脆的。竹簍被這一擊震得翻了個個兒,黑布散開,裡面的竹管滑出來滾在地上,蜜蠟封口磕在石頭上裂了一道縫,露出淡黃色的蠟油。
那人的臉色變了。他沒有去撿竹簍,而是朝後退了一步,腳跟碰到一根竹子的根部時姿勢微微一亂,楚留香已經從那棵竹子旁邊繞到了他的側面。
那半幅圖樣埋在姑蘇城外什麼地方?楚留香問。他的聲音很平,甚至帶著一點閒聊般的悠閒,像是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那人看著他的眼睛,咬了一下嘴唇,然後說:城外西南七里的梅林,有一棵樹幹上刻著三瓣梅花的梅樹。那棵樹的樹根下埋著一隻黑釉酒罈,壇口封了蠟。梅老頭把圖樣卷好放進酒罈之前,先在壇底放了一枚繡花針,針尖朝上。如果有人不按順序拆開封蠟直接拔壇塞,那根針會扎進圖樣裡,把底下兩行字戳壞。
順序?
先轉罈子三圈,再開封。只有他女兒知道哪三圈。
楚留香沒有說話。他彎腰撿起地上那枚滾落的竹管,看了一眼蜜蠟封口上那道裂縫,裂縫不深,蠟油還沒有漏出來。他把竹管放回竹簍邊,然後抬頭看了看這個人:你把這些話告訴我,是因為你剛才那根吹箭沒有射出來。
那人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沒笑出來:我不說,你也會用別的方法讓我說。我看過你剛才折竹枝的手法——你扔掉那根竹枝之前把它橫著拿了一下,讓它從外向內轉。那種方式只適用於軟質竹枝的快速投擲,如果你想取我的咽喉,那根竹枝的方向應該再抬高兩寸。
楚留香笑了笑,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轉身朝竹林外走去,走了幾步之後停下來,側頭說了一句話:你那個竹林陷阱裡的四根絲線,綁得確實很穩。但如果你把最低那根絲線綁在竹子的節上而不是節間,受力之後竹節會卡住線頭,不會滑脫——下次記得改。
他說完這句話走出竹林,重新回到土路上,日光重新灑在他身上。
他繼續朝姑蘇方向走的時候,心裡把剛才那些話又理了一遍。那人說繡莊裡的半幅已經被人先取走了,又說城外梅林裡埋著另半幅。這兩個資訊聽起來都像真的——因為它們都太詳細了。但問題在於,他告訴楚留香這些資訊的時候,是他確認吹箭已經失效、自己處於劣勢之後才說的。人在那種情況下說出的真話,通常都只在做一件事:放一個餌,把人引向某個地方。
梅林西南七里,樹幹上有三瓣梅花刻痕,黑釉酒罈,轉三圈再開封。這個線索聽起來完整得像一套編好的說辭,每一個環節都嚴絲合縫,正好夠一個人沿著那條路走下去。楚留香走在日光下,伸手摸了摸懷中的紙條,又摸了摸那截柳枝。它們貼著他的胸口,被體溫焐得微溫。
他走出一段路後回頭看了一眼,那片野竹林在身後的原野上變成了一小片深色的斑塊,風從林間穿過,竹葉翻滾著像是有人在翻一本很舊很舊的書。他已經把那個吹箭人的長相記在了心裡——右眉梢有一顆淺褐色的小痣,說話的時候左手拇指會不自覺地摩挲食指第二關節。這些細節算不上什麼決定性的證據,但萬一將來再遇到他,楚留香至少能在對方開口之前先認出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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