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叫落雁鎮。鎮口有一家茶寮,棚頂用舊茅草搭著,柱子被油煙燻得發黑,四條腿的桌凳沒一張是穩的。楚留香坐在靠門口的那張桌前,面前放著一碗粗茶,茶湯混濁,茶葉像泡了三天。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他把碗放回桌上的動作很輕,碗底碰到桌面時幾乎沒有聲音。但他對面那張桌上坐著的大漢顯然沒他這麼好的耐心——那大漢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跳起來老高,茶水濺了一桌面。格老子的,老子再說一遍,葵花寶典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被拍桌的是一個瘦削的中年人,穿一件半舊的青布衫,袖口磨得發白。他低著頭,嘴唇緊緊抿著,手指捏著一根筷子,筷子在指間轉來轉去,像是想在什麼東西上寫個字。他等了片刻,聲音不高不低地飄了出來:我什麼都不知道。
大漢霍地站起來,右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刀柄。茶寮裡原本坐著五六個人,此時都停下手中的動作,目光齊刷刷地看過來。楚留香靠在椅背上,把姿態放得十分閒適,他伸手從桌上那碟花生裡捻了一顆,剝開,慢慢嚼著,像是眼前這場戲和他隔著一層透明的牆。
昨天傍晚,城東的石橋上,有人用一支判官筆殺了三個搶寶典的人。用的是一柱香的招數,三筆點三處死穴,手法乾淨利落。那三個人死之前喊了一個字——。大漢的聲音壓得低了些,但每個字都像刀尖一樣鋒利,童貫是前朝太監,葵花寶典是他寫的。你姓童,你也用判官筆,你他媽跟我說你不知道?
瘦削的中年人抬起頭來。他的臉色蒼白,但眼睛很亮,像一截被磨過的舊鐵。他把筷子擱在桌上,平放,筷尖朝著大漢的方向,然後慢慢地開口說了一句話:我姓童,但我沒見過葵花寶典。我爺爺傳下來的判官筆法只有三招,昨天橋上那三個人用的手法我確實認得——但那不是一柱香,是一柱香改過的路數。真正的招數收筆的時候腕子往外翻,昨天那三筆是往裡收的。
大漢的手從刀柄上鬆開了。他的眉頭皺了起來,像是在消化這句話。茶寮裡其他幾個客人互相交換了幾個眼色,有人站起來往外走,有人把面前的茶碗推遠了。
楚留香在這時候開口了。他聲音不高,語氣很輕,像是自言自語,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所有人的耳朵裡:昨天橋上那三個人,其中一個是左撇子。左撇子用判官筆點穴的時候,收筆自然會往內翻,因為他的腕骨結構決定了那個動作更省力。你只看了他們的死法,沒有去看他們死前的站位。三個人站成一個三角形,面朝外,背朝裡——他們不是被人偷襲的,是他們正在圍住什麼人的時候,被那個人從三角中心點出來的。
大漢猛地轉過頭看著楚留香。他的目光在楚留香臉上停了三息,像是在辨認什麼人,然後他說:你是誰?
楚留香把花生皮吹掉,拍了拍手:一個喝茶的人。
瘦削中年人這時候站了起來。他站起來的動作很穩,像是已經坐了很久終於決定動身。他把那根筷子收進袖中,朝楚留香拱了拱手,然後轉身朝茶寮外走去。大漢沒有攔他,但當那個中年人的腳跨過門檻的時候,茶寮左側的視窗忽然飛進來一道銀光——一枚飛鏢,鏢尾繫著一段紅綢,鏢尖直取那人的後心。
楚留香的右手動了。那碟花生還擱在桌上,一顆花生被他屈指彈了出去,花生在空中和飛鏢擦了一下,力道不大,但角度精準,恰好把那枚飛鏢的軌跡向側面偏了一寸。飛鏢擦著瘦削中年人的衣角飛過去,釘在了茶寮的木柱上,鏢尾的紅綢兀自晃動。
視窗外有人低低罵了一聲,緊接著兩條人影從視窗翻了進來。兩人都穿著深褐色的短打,蒙著面,手裡各執一把短刀。他們沒有看楚留香,直接朝瘦削中年人撲了過去,刀光一左一右,封住了他的退路。瘦削中年人退了兩步,袖中的筷子重新滑到指尖,但他沒有刺出去,因為那兩人在撲到中途的時候同時停住了——楚留香已經站在了他們之間。他站的位置恰好是兩人刀鋒交叉的中心點,只要他們繼續前推,兩把刀會先在他身上匯合。
刀法不錯。楚留香說,語氣像在評論一道菜,但你們兩個的刀路都是從右下往左上撩,練的是同一個師傅,學的也是同一套功夫。這套功夫有一個缺陷——第二刀比第一刀慢半拍,因為第一刀發力之後需要換氣才能再出第二刀。你們現在誰先出第一刀,誰的第二刀就會比另一個人的第二刀慢,慢的那個人的右肋會空出一線。你們要不要賭賭看,誰先出刀?
兩個蒙面人對視了一眼。他們沒有說話,但刀尖同時向下沉了半寸——那是一個準備收刀的動作。楚留香側身讓開了半步,那兩人幾乎是同時轉身從視窗翻了出去,像來時一樣無聲無息。
瘦削中年人站在門口,看著楚留香,沉默了片刻,然後把袖中的筷子收回去。他走到楚留香面前,從懷中摸出一張疊好的紙片放在桌上,紙片被他的體溫焐得微溫。他說:童家的判官筆只有三招,外人學不會。但葵花寶典的第四頁夾層裡,有第四招的起手式。我爺爺當年負責謄抄寶典的時候偷抄了一頁,藏在了落雁鎮外三里處的舊土地廟的香爐底下。你幫我拿那頁紙,我告訴你昨天橋上那三個人的真正死因。
楚留香拿起那張紙片展開,紙片上只有兩個字:廟底。他抬頭看了看瘦削中年人,問了一句話:那三個人真正是怎麼死的?
中年人已經走到了茶寮外,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沒有回頭,聲音從門外飄進來,像是一陣被風吹散了的煙:那三個人是被另外三個人的影子殺死的——有人用四面銅鏡同時折射晨光,讓他們在眨眼的一瞬間同時失去了視覺。他們圍住的那個人,趁他們閉眼的片刻出的手。真正的葵花寶典不在紙上,在光裡。
茶寮裡只剩下楚留香和那個大漢。大漢還站在桌邊,臉色很難看。楚留香把那顆花生吃掉,然後站起來,走到木柱前拔下那枚繫著紅綢的飛鏢,紅綢上用一種極淡的墨寫著幾個小字:童家叛徒,殺無赦。楚留香把飛鏢收進袖中,走出茶寮。
落雁鎮的街道上行人稀少,晨光把青石板路面照得發白。他朝鎮外三里處的舊土地廟方向走去的路上,看到路邊的牆根下有一片被踩碎的銅鏡碎片,碎片邊緣光滑,閃著暗沉的光。一片碎鏡上沾著半個沾了血的指紋,指紋的紋路細密,像是常年握筆或握針的手——和他在姑蘇窗臺上見過的那半枚,方向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