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鎮南頭的棺材鋪比楚留香想象中要顯眼。
鋪面不大,門板刷著黑漆,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招牌,上面寫著劉記壽材四個字,字跡被風雨磨得模糊,像是寫了上百年的老招牌。鋪門緊閉,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說明裡面的人還沒有睡。
楚留香走到門前,沒有敲門,先看了一眼門板上的漆面。漆面刷得很均勻,但門板右下角有一處顏色略淺,像是被人用什麼東西反覆擦過。他又看了看門框兩側的牆壁,牆面上釘著幾根舊釘子,釘子已經生鏽,表面落滿了灰,只有最靠近門框的那一根釘頭表面是乾淨的,像是最近才被什麼東西刮過。
他抬手在門板上叩了三下。第一下輕,第二下重,第三下又輕。門內靜了一會兒,然後傳來一陣緩慢的腳步聲,像是有人從裡屋慢慢走出來,步子拖沓而均勻,每一步之間的間隔都差不多。腳步聲在門後停住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門縫中透出來:這麼晚了,買棺材?
買棺材的人不會半夜來。
那你是來幹什麼的?
來看棺材的。
門後沉默了片刻。然後門閂被拉開,門板吱呀一聲向內開啟,露出一張乾瘦的臉。那是一個約莫七十歲的老者,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藍布褂子,腰間繫著一條粗麻繩。他的眼睛不大,但在油燈的映照下顯得格外亮,像是兩塊被磨薄了的舊瓷片。他上下打量了楚留香一眼,側身讓開了門口,說了一句:進來吧。後牆的夾層我今晚拆過一遍了,七根銅釘的方向改了四根,你按原來的方式打不開。
楚留香跨過門檻。鋪子裡面比他想象中要大,四壁靠滿了各種尺寸的棺材,從粗木薄板的到厚料老漆的都有,把空間擠得滿滿當當。棺材之間的縫隙中掛著蛛網,空氣中瀰漫著桐油和舊木料混合的氣味。劉老頭走到鋪子盡頭那面後牆前,牆面上確實釘著七根銅釘,排列成兩行,上面四根下面三根,每根釘子的頭部都朝向了不同的方向,有的朝上,有的朝左,有的斜著指向牆壁的角落。
楚留香走到牆邊看了一會兒,然後說:七根釘子,每一根都對應一個方向。你把方向改了四根,是按照什麼順序改的?
劉老頭從懷裡摸出一根旱菸杆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團青灰色的煙霧。他在煙霧後面慢慢開口說:按天黑之後月亮在天空中走過的位置。我今晚看了月亮,月亮從東往西走的時候,它在天空中一共經過了七處明顯的亮星。我把每根銅釘的方向調成那七顆亮星的位置。你要是能找到那七顆星的位置順序,就能找到開夾層的方法。
楚留香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鋪子沒有天窗,看不到夜空。他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那七根銅釘的朝向,目光在其中兩根釘子上多停了一瞬。一根朝左上傾斜,一根朝右下傾斜,兩根釘子之間的夾角恰好形成一個直角。他把兩根釘子和後牆上肉眼難以察覺的一道磚縫連起來看了一下,像是有人在給某段寫好的句子加註時,正好把那道磚縫的反光照到了紙角上。他開口對劉老頭說了一句話:你改釘子的方向是倒著改的,從最後一顆往前改。最後一顆釘子頭部朝下偏西,是因為今晚月亮在走到那個位置的時候,落在你鋪子後院石板上的月光把石板的影子拉長到了東牆的牆角。那顆釘子實際上是指向後院的。
劉老頭抽菸的動作停了。他把煙桿從嘴邊拿下來,在棺材沿上磕了磕菸灰,然後說:你怎麼知道我鋪子後院有月光落進來?
你進門的時候鞋底沾著溼泥,泥裡混著幾粒碎白石子,白石子表面被水泡過又風乾了,邊緣比河水裡撈起來的石子更圓。落雁鎮南面沒有河道,只有一口井。後院有一口井,你今晚去提過水,月光照在井臺上,把井沿的影子投在東牆上,你看到那道影子之後才回來改的最後一顆銅釘的方向。
劉老頭沒有說話。他把煙桿插回腰間的麻繩裡,走到後牆前,伸手捏住最後一顆銅釘,把它朝順時針方向轉了半圈。銅釘轉動時牆面內部傳來一聲輕微的金屬彈動,然後他又依次轉動了其他六顆銅釘,每顆的方向都調整了不同的角度。當第七顆釘子被轉到位的時候,後牆正中央的一塊磚面緩緩向內凹了進去,露出一隻扁平的暗格,暗格裡放著一隻油布包裹。
劉老頭退後一步,讓楚留香自己伸手去拿那隻包裹。油布包裹入手不重,外層用細麻繩捆了兩道,打著的結釦和他在落雁塔銅匣上見過的扣法一樣。他拆開麻繩,揭開油布,裡面是一疊泛黃的紙頁,共三頁,紙質粗厚,邊緣被蟲蛀了幾個小洞,但字跡依然清晰可辨。第一頁的開頭寫著四個大字——葵花寶典。下面是一行小字,筆跡和他在塔內銅板上見過的刻字風格一致:此頁為總綱。下三頁分別藏於三處,四頁合一方為全本。
楚留香把紙頁翻過去看了看背面。背面沒有字,但在紙頁右下角的空白處,有一枚極淡的硃砂印章,印文是兩個小字——。他把紙頁重新卷好放入油布中,抬頭正要問劉老頭剩下三頁的下落,鋪子的門板忽然被人從外面輕輕推了一下。門板沒有閂,被推開了一條縫,夜風從門縫中灌進來,把地面上幾片乾枯的木屑吹得翻了個身。劉老頭的目光越過楚留香的肩頭,落在門縫處,然後說了一句話:你進來的時候有沒有把門帶上?
楚留香轉身看向門口。門縫比剛才大了約莫兩指寬,夜風中帶著一股淡淡的桐油氣味——和河邊那人對岸蘆葦叢中飄散的氣味一樣。門縫外的黑暗中有一道極淡的輪廓,像是有人正站在門外側耳聽著鋪子內的動靜,身體靠著牆壁,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楚留香把油布包裹收進懷中,向前走了兩步,在距離門縫約一步遠的地方停下,說了一句:門外的人,你是跟著我過來的,還是跟著劉老頭改釘子的月光過來的?
門縫外安靜了片刻。然後一個聲音從黑暗中傳進來,低而細,像是被人壓著嗓子說的:我是跟著河邊的哨音過來的。那聲哨音不是鳥叫,是落雁鎮本地人約定好的暗號——有人把銅板從塔裡帶出來了,哨音是告訴大家銅板的方向。你走出谷地的時候,我聽到哨音在蘆葦叢中傳了三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接近鎮口。
楚留香握住門板,緩緩拉開。門外站著一個穿黑衣的瘦小身影,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眼睛。那人看到門被拉開之後沒有後退,目光先掃過楚留香懷中的油布輪廓,又掃過劉老頭身後的後牆暗格,然後說了一句話:你把第一頁交出來,我告訴你第二頁在哪裡。第二頁不在落雁鎮方圓三十里之內,你找不到它。
劉老頭在身後慢悠悠地開口說了一句話:他的話不算假話。第二頁確實不在這個鎮子上。但那頁紙的埋藏位置,刻在剛才那三頁總綱紙頁的夾層裡。你把紙頁對著光看,夾層裡有一張用極細的絲線繡出來的地圖。繡線的顏色和紙面顏色幾乎一樣,只有對著燈從側面照才能看到。
楚留香站在門口,月光從門外照進來,在他和那個黑衣人之間鋪了一道窄窄的光帶。他從懷中取出那疊紙頁,側過身對著鋪子裡的油燈照了照——燈光從紙頁側面斜射過去的時候,紙頁的纖維中果然透出一片極其微弱的暗紋,像是一幅被織進了紙張裡的地圖。暗紋的輪廓彎彎曲曲,像是河流和山丘的走向,其中有一條線比其他線條略深一些,末端點著一個極小的標記,像是某個地名的一個筆畫還沒有寫完,就被燈光收住了。門外的黑衣人在月光中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要向前邁步,但他的腳還沒有落地,楚留香已經把紙頁重新收回了懷中,側過頭看著門外,說了一句:第二頁在什麼地方,你告訴我,我告訴你我怎麼知道第一頁的夾層裡藏著地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