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來得很快。
楚留香在箭離弦的瞬間已經看到了箭尖的走向，那支箭瞄準的不是他的要害，是他懷中那封信的位置。
箭矢擦著他的衣襟掠過，在夜風中帶出一道短促的尖嘯。他沒有去接那支箭，身體順勢朝左側轉了一個半圓，恰好把鐵鏈男的位置納入了持弓人的射界之內。
鐵鏈男在他轉身的同一刻動了。那條細鐵鏈從腰間抖開，銅錢在鏈頭劃出一道弧光，貼著橋面的青石板橫掃而來。楚留香的右腳在銅錢到達前半息抬了起來，鏈子從他腳底擦過，銅錢撞在橋欄的石柱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他在右腳落地的同時把判官筆的筆尖朝下點了一下，筆尖壓在鐵鏈中段的鏈環上，那根原本繃直的鏈子立刻彎成了一個弧線，反向彈了回去，鏈頭的銅錢擦著鐵鏈男自己的小腿飛了過去，釘入了他身後的泥地中。
持弓人已經搭上了第二支箭。這一支箭的角度比第一支更刁，從側面繞過來，目標是楚留香的右肩。但箭飛到一半的時候忽然偏了——鐵鏈被楚留香那一壓之後彈回，鏈條末端的銅錢彈起時恰好撞在箭桿中部，那支箭在中途改變了方向，斜斜地射入了橋下的溪水中，濺起一小片水花。
鐵鏈男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小腿上被銅錢擦過的一道淺痕，又抬頭看了看楚留香。他的目光在楚留香的筆尖和他手中的弓之間來回移動了一下，然後開口說：你用我的鏈子擋了他的箭。你怎麼知道第二支箭射過來的時候鏈條會彈到那個高度？
你纏鏈子的時候習慣從右往左繞，鏈條在腰側的折返點比從左往右繞的人高了兩寸。我壓住鏈條中段的時候，鏈條回彈的角度會比你正常出手時多出大約一個指節的弧度，剛好讓銅錢飛到你右前方一尺半的位置。那個位置恰好是持弓人第二支箭的軌跡上。
鐵鏈男沒有說話。他把鐵鏈從泥地裡拉起來，重新纏回腰間，纏的時候右手確實是從右往左繞的。纏好之後他退後了兩步，退到了橋頭的陰影中，蹲下身，像是放棄了繼續出手。
持弓人把弓放了下來。他沒有再搭箭，把弓挎回背上，從柳樹後面走了出來，走到橋頭鐵鏈男旁邊站定。他看著楚留香，月光照著他年輕的面孔，輪廓清晰，眼角略微往下垂，像是常年不笑的人偶爾才會動一下表情。
那封信你帶著走。持弓人說，但你帶信的這件事，從今晚開始會被人知道。我們不是第一撥在橋上等你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撥。我們只是最靠近少林的兩撥。
你們是少林的人？
不是。持弓人側過頭看了鐵鏈男一眼，鐵鏈男已經站起身，朝東面的田野走去，步伐穩健，沒有停頓，他是替一個姓童的人來的。我是替一個不姓童的人來的。兩條線到你身上匯成了一根，那根線另一頭綁著的東西，比你懷裡那封信和那面鏡子加起來都重。
楚留香收起判官筆，把懷中那封信的位置按住，月光下信封的邊角微微翹起。他問：那根線另一頭綁著什麼？
持弓人把弓從肩上解下來，雙手端著遞到楚留香面前。弓身是鐵胎的，弓臂的內側刻著一行細小的字，字跡被反覆摩挲過，但仍然可以辨認：第三格書架後面的牆壁裡還有一道暗格。暗格裡放的東西不在那四頁紙上，也不在鏡子上。你拿到起式之後，那東西會自己告訴你它的用途。他把弓遞出去之後沒有鬆手，等楚留香伸手來接的時候才把弓輕輕放在他掌中。
楚留香接過鐵胎弓。弓臂比看起來要沉，弦緊繃，似乎保養得很好。他把弓橫在手中，低頭看了一眼弓臂內側那行小字，字跡的收筆方式和他在塔底磚牆上看到的風格一致——筆畫末端微微上挑，像是寫字的人習慣在每一筆結束之後都輕輕抬一下手腕。
他抬起頭看向持弓人時，對方已經退出了幾步。他的身影在月光中被拉長，和鐵鏈男東去的方向不同，他朝西面的山路走去，步伐平穩，像是一個已經完成了自己該做的事情的人，正在走向下一段還不知道入口在哪裡的路。
楚留香獨自站在橋上，左手握著那面銅鏡，右手握著鐵胎弓。夜風從橋下溪面上吹上來，把他衣襟的邊緣吹得微微翻動。他把弓掛在肩上，重新把信和鏡子收好，然後走過石橋，沿著官道繼續向北走去。走了約莫半里之後，他在路邊的一塊界碑前停了一下，藉著月光看到碑面上刻著兩個字，筆畫被風雨磨得幾乎看不清楚，但輪廓依稀可辨——。碑腳的泥土裡露著一截斷裂的箭頭，箭頭鏽跡斑斑，像是插在那裡很久了，被人拔出來過又插回去過。
他沒有去碰那截箭頭。他看了片刻之後越過界碑繼續前行，月光在官道前方鋪開一片白亮的光，把路面上所有的細節都照得清清楚楚。但他聽到身後很遠的地方傳來一聲輕輕的金屬碰撞聲，像是弓臂上某根弦的餘音被風撥動了，又像是磚牆合攏前那道暗格的縫隙裡，一枚銅針正在緩緩地調整自己指向的角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