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和跛腳人沿著江岸走了約莫兩里路,在一處被矮柳半遮的河灣停了下來。河灣後面有一道緩坡,坡上生著密密的野竹,竹根盤結,把坡面撐出了幾道裂縫。跛腳人用竹杖撥開最外側的幾根竹子,露出一道被竹葉掩住的窄縫,縫口剛夠一人側身透過。
“從這裡進去,往下走十幾步就到窯底暗室。”跛腳人把竹杖從右手換到左手,側身鑽進窄縫。楚留香跟在後面,窄縫裡面的坡道很陡,腳下的碎石松動,每走一步都有細碎的石子滾落下去。坡道盡頭是一面石壁,石壁上嵌著一扇木門,門板已經朽了大半,門軸處纏著幾圈銅絲,銅絲的一端穿入石壁內部,另一端垂在門框旁邊。跛腳人伸手拉了一下銅絲,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響,木門向內側退開,露出後面一間石室。
石室不大,長寬各約莫一丈半,四壁是天然的石面,沒有粉刷,石面上生著暗綠色的苔蘚。地面鋪著一層乾草,草上放著幾隻木箱和一口舊鐵箱。鐵箱的蓋子半開著,裡面堆著幾卷泛黃的紙頁和幾塊包著油布的物件。木箱的蓋板緊閉,箱面上落著厚厚一層灰。石室的角落裡放著一隻矮凳,凳面上放著一盞熄滅的油燈和一隻粗陶碗,碗裡還剩著半碗乾透的飯粒,飯粒表面覆著一層暗色的黴斑。
楚留香在石室中央站定,目光掃過四壁。石室的北牆上刻著一行字,字跡不大,筆畫纖細,和他在少林後山石廊裡見過的那些標記是同一種風格。那行字寫的是:“窯底三室。左室藏針,右室藏紙,中室藏鏡。三室之外,另有一室,只有兩根竹杖拼在一起才能開啟。”
跛腳人把竹杖從左手換回右手,杖底在石室中央的地面上點了兩下。他蹲下來,把杖底的削麵朝下按在石板地面上,然後朝楚留香伸出手。楚留香把自己那根竹杖也遞了過去。跛腳人把兩根竹杖並排放在地面上,杖底的削麵朝上,然後他把兩根杖底慢慢拼在一起。兩根竹杖的削麵各缺了一塊弧形,拼在一起之後,中間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圓孔。圓孔的直徑約莫兩指寬,孔中透出一線微光——石室中央的石板下面還有一層空間。
跛腳人把兩根竹杖從地面上拿起來。他看了一眼圓孔中透出的微光,然後把竹杖遞給楚留香一根,自己撐著另一根站起來。兩人合力把石室中央那塊石板從邊緣抬起,石板下面露出一個方形的入口,入口內壁砌著青磚,一道石階斜向下延伸。楚留香把油燈從矮凳上拿起來重新點亮,端著燈沿石階往下走。跛腳人跟在後面,竹杖點在石階上的聲音在暗室中迴盪。
石階盡頭是一間比上面那間大出三倍的石室。石室的牆壁上嵌著十幾塊銅鏡,鏡面朝內,被油燈的光一照,整個石室被反射出一片暖黃色的光。銅鏡之間的磚牆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線條和字跡,線條的走向和他在落雁塔地宮裡見過的針法圖相似,但更完整,更密。石室的正中央放著一張石桌,桌面上鋪著一塊暗紅色的絨布,絨布上放著兩隻木匣和一隻銅管。銅管的管身上刻著七道細痕,和他在藏經閣立柱上見過的那根銅管一模一樣。
跛腳人走到石桌前,把竹杖靠在桌沿上,伸手把銅管從絨布上拿起來。他擰開管口的蠟封,從管中倒出一卷絲絹。絲絹展開之後上面畫著一幅圖,圖的內容和他在藏經閣裡看過的那幅起式全圖幾乎一樣,但多出了一行小字,標註在圖的右下角:“此圖為底稿。藏經閣立柱內銅匣中所藏為副本。底稿與副本之間差一句口訣,口訣在左室木箱底部的夾層中。”
跛腳人把絲絹重新卷好放回銅管中,然後把銅管放回絨布上。他走到石室左牆邊,蹲下來把靠牆的一隻木箱從地上搬起來,翻了個底朝上。箱底果然嵌著一塊薄木板,他把木板摳開,夾層中放著一張摺好的紙條。紙條上的字跡比絲絹上的更潦草,像是寫的人趕時間,筆畫的收尾處都帶著一點上挑的頓筆。紙條上寫的是:“口訣:氣沉丹田三寸,針入氣海時默數七息。七息畢,針自退。多一息則氣海破,少一息則針不出。此口訣只傳一人,傳完即焚。”
跛腳人把紙條看完之後遞給了楚留香。楚留香看完之後把紙條放在油燈燈焰上點著了,紙條燒成一團灰燼落在石桌上。跛腳人把銅管放回絨布上,把木箱翻回原位,然後走到石室右牆邊。右牆的木箱裡放著幾捲紙頁和幾塊包著油布的物件,他看了一眼之後沒有動,退回到石桌旁邊。
楚留香把油燈放在石桌上,目光掃過石室四壁的銅鏡。銅鏡的鏡面朝內,把他和跛腳人的影子從十幾個不同的方向同時反射出來,每一個影子都比實際的人慢了一拍,方向和角度各不相同。他站在石室中央,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這間石室裡的銅鏡排列方式和落雁塔裡那四面銅鏡一樣。鏡面朝內,光從中央的油燈發出,四面反射之後在某個角度交匯。交匯點在哪裡?”
跛腳人把竹杖從桌沿上拿起來,杖底在石室中央的石板地面上點了一下。他開口說:“交匯點在石桌正下方。我師父四十年前把最要緊的東西放在石桌底下的暗格裡。但他沒有告訴我怎麼開啟那個暗格。他只說了一句話——兩根竹杖拼在一起能開窯底的入口,但要開石桌底下的暗格,需要另一個人的手。”
楚留香蹲下來看了一眼石桌底部。石桌的桌面是一整塊石板,桌腿是四根粗石柱。桌底正中央有一塊比桌面略小的方形石板,石板中央有一道極細的凹槽,凹槽的形狀和他在少林後山銅管上見過的那些刻痕一樣。他把判官筆從袖中滑出來,用筆尖沿著凹槽的走向劃了一圈。筆尖劃過的地方,凹槽內部發出一聲極輕的機簧響,石板向側面滑開了約莫兩寸。
石板下面是一個扁平的暗格。暗格裡鋪著一層灰色的舊絨布,絨布上放著一枚銅錢。銅錢的方孔中穿著一根紅繩,紅繩的末端繫著一片乾枯的桃葉。銅錢的邊緣在燈焰中泛著一圈暗色的光澤,錢面上刻著兩個字——“歸宗。”
跛腳人站在楚留香身後,看著暗格裡的銅錢。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比之前更低:“這枚銅錢是我師父四十年前從少林後山下來的時候帶出來的。他把銅錢放在這裡之後就再也沒有開啟過這個暗格。他在等一個人來取這枚銅錢。那個人要把銅錢帶回少林,放回藏經閣立柱下面的暗格裡。放回去之後,這條從少林到落雁鎮的路才算真正走完。”
楚留香把銅錢從暗格中取出來,放在掌心裡。銅錢很輕,錢面上的“歸宗”兩個字在燈焰中清晰可辨。他把銅錢用絨布包好收進懷中,然後把石板推回原位。他站起身時,石室頂上的石階方向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腳步聲很慢,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很長,像是一個人在石階上走兩步停一步,走的人腳不方便,每一步都要先把竹杖點在石階上,再把腳移過去。
跛腳人握緊了竹杖,側耳聽了一拍,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我大師兄來了。他比我們預想的快了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