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後山的北面比前面冷得多。
楚留香和蘇蓉蓉走到山腳時,日頭已經升到了松林上方。後山的北坡被一片密不透風的松林覆著,林中光線暗沉,松針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而無聲。坡地上沒有路,只有幾道被山洪衝出來的淺溝,溝底露著暗紅色的砂岩碎塊。
兩人沿著北坡向上走了約莫半里,前方的松林邊緣出現了一棵歪脖子老松。松樹的樹幹向東南方向傾斜,樹冠壓得極低,幾乎貼到了地面。樹下果然壓著一塊石板,石板的一面被泥土半掩著,另一面朝上,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苔蘚。楚留香蹲下來,把石板掀開,下面壓著一根細銅絲。銅絲的一端系在石板底面的一個銅環上,另一端延伸向松林深處,貼地而行,被松針和泥土蓋了大半。
他順著銅絲拉了一下。銅絲繃直之後,松林深處的石壁上傳來一聲極輕的機簧響。他順著銅絲的方向撥開松枝走進去,石壁上果然露出一道窄縫。縫寬約莫一拳,從地面延伸到一人多高,縫隙內側的石壁光滑平整,像是被人用工具修整過。他把身體側過來,肩膀先探進去,然後腰和腿依次擠入。蘇蓉蓉跟在他身後,包袱從肩上取下來提在手裡,側身跟著擠了進去。
窄縫裡面是一條更窄的石廊,兩側的石壁溼滑,生著暗綠色的苔蘚。石廊朝內延伸約莫十丈之後逐漸變寬,變成一條天然的石縫通道,頭頂一線天光從巖壁的裂隙中漏下來,把地面照出一條明暗相間的光帶。兩人沿著光帶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石廊盡頭出現了一道灰白色的石牆。石牆表面砌著整齊的青磚,磚縫間填著乾透的灰泥,和少林後山的其他建築一樣。
石牆的中央嵌著一扇極窄的木門,門板漆成和磚牆一樣的灰白色,不仔細看幾乎分辨不出來。楚留香走到門前,伸手碰了一下門板。門板向內微微一動,門軸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吱響,然後整扇門向裡退入了約莫兩寸,露出一道窄縫。他側身鑽了進去。
門後是藏經閣的後牆夾道。夾道很窄,兩側的牆壁之間只容一人側身透過。夾道盡頭是一面木板牆,板牆上釘著幾排鐵釘,鐵釘上掛著幾串乾透了的艾草。楚留香走到木板牆前,用手掌在板面上輕輕叩了一圈。叩到第三排木板的中段時,板面傳出的聲音比別處空了一些。他把那排木板從邊緣向外撬了一下,木板應手而開,露出後面一道通口。通口後是一間狹小的暗室,暗室的地板上鋪著一層乾草,草上放著一隻木匣和一隻蒲團。木匣沒有蓋,匣內空空如也。蒲團上坐著一個人。
是那個老僧。他背對著通口,面朝暗室角落裡的一盞油燈。燈焰極小,只照亮了老僧的後背和蒲團周圍一小圈草蓆。老僧的呼吸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但他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聽到了楚留香從木板牆後鑽進來的聲音。
他沒有回頭。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在暗室裡被壓得很低:“你從後山溪谷上來的,走了約莫一炷香的石廊。石廊裡那道光帶每隔七步有一處暗點,你走的時候腳下踩了三個暗點,踩暗點的時候鞋底沾的苔蘚比亮處多。你鞋底現在沾著後山溪谷的暗紅色砂粒,混著石廊裡的苔蘚和暗室地板的乾草碎屑。你走了這一趟,鞋底把整條路都帶上來了。”
楚留香從通口鑽進來,站在暗室裡。暗室不大,長寬各約莫一丈,四面牆壁都是粗糲的磚面,沒有粉刷,磚縫裡填著幹泥。牆角放著那隻沒有蓋子的木匣,匣內空無一物,匣底鋪著一層灰色的舊絨布。絨布上有幾道極淺的壓痕,形狀和他在藏經閣暗格裡放東西時壓出來的痕跡一樣。他把目光從木匣上移開,落在老僧的側臉上,開口說了一句話:“信是你寫的。信上寫‘匣中多了一樣東西’,那樣東西是你放進來的。”
老僧這才緩緩轉過頭來。他的面容在燈焰中比之前在山門時更顯乾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目光依然清亮。他看了楚留香一眼,然後移開目光,落在暗室角落裡那隻空木匣上。他開口說:“你走之後第二天,有人從後山進了藏經閣。那人從後山溪谷上來的路和你今天走的一樣,但他沒有走石廊。他走的是石廊上方那條暗道,從巖壁的裂縫中翻進藏經閣後牆的夾道,再從夾道鑽進了暗室。他進來的時候我正在山門那邊坐著,等我發現暗室被人動過的時候,他已經走了。匣子裡多了一枚銅錢,銅錢的方孔裡穿了一根紅繩,紅繩末端繫著一片乾枯的桃葉。我把那樣東西從匣子裡取出來,收在了另外的地方。”
楚留香把信紙上被抹掉的那行字和老僧剛才說的對了一遍。銅錢、紅繩、桃葉——三樣東西組合在一起,和他在桃林裡見過的那些線索有某種相似之處,但又不完全相同。他開口問了一句話:“那樣東西現在在哪裡?”
老僧從蒲團上慢慢站起身。他的膝蓋發出一聲乾澀的骨節響,站起來之後他走到暗室角落的木匣旁,彎腰把木匣從地上拿起來,翻了個底朝上。木匣的底面嵌著一塊薄銅板,銅板中央有一道極細的方孔,孔的大小和銅錢的方孔一樣。老僧把木匣底面朝上遞向楚留香的方向,說了一句話:“那個人把銅錢放進匣子裡的時候,銅錢卡在了匣底這塊銅板的方孔上。他把銅錢按進去的時候用力過猛,銅錢的邊緣在方孔的內壁上刮出了一圈細痕。那圈細痕的方向是從右往左旋的,和童家針法的左旋紋方向一致。紅繩從銅錢的方孔中穿過去,繩頭卡在了銅板和匣底之間的夾層裡。我把銅錢取出來的時候,紅繩留在了夾層中,桃葉被銅錢壓碎了,碎末也留在了夾層裡。”
楚留香接過木匣,把匣底對著燈焰照了照。方孔內壁上果然有一圈極細的刮痕,刮痕的走向從右往左,和他在銅鏡背面見過的那些紋路方向一致。他把木匣翻回來,把匣底嵌著的那塊薄銅板輕輕撬起來,夾層裡果然留著一小截紅繩和幾粒暗褐色的幹葉碎末。他把紅繩和碎末取出來放在掌心裡,紅繩的編法和他之前見過的所有紅繩都不同——是三股線絞在一起之後又折回去繞了三圈,和蓮花門銅鑰匙上的繩結一樣。
他開口說了一句話:“那個人從後山進來,把銅錢放進匣子裡的時候,你不在暗室。你在山門那邊坐著,山門已經關了,你在山門內側坐著,面朝門口。那個人從你身後的夾道鑽進暗室,放完東西之後又從原路退出去。他退出去的時候踩到了夾道里的艾草,艾草上留了他的鞋印。你後來去暗室檢視的時候看到了匣子裡的銅錢,但沒有看到夾道里的鞋印,因為夾道太窄,你側身走進去的時候把艾草蹭亂了。”
老僧沒有說話。他把木匣從楚留香手中接過去,放回了暗室角落的原處,然後重新坐回蒲團上。他面朝那盞油燈,燈焰在他面前輕輕晃動著。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那個人從後山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封信。信是寫給藏經閣守閣僧人的,信封上寫著‘楚留香親啟’。他把信放在暗室裡,然後從原路退了出去。我後來把信送到了桃林,讓那個下山的僧人放在石桌上。”
楚留香站在暗室裡,把那截紅繩和幾粒碎末收進懷中。他看了一眼暗室角落那隻空木匣,又看了一眼蒲團上的老僧,開口說了一句話:“那封信送到桃林的時候,跛腳人已經在桃林裡等了兩天。他比我先到桃林,但他沒有拿信。他在等我來拿。”
老僧把油燈從角落裡端起來,放在膝前的地面上。燈焰在狹小的暗室中晃了晃,把老僧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磚牆上,影子被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暗室的盡頭。他開口說:“那個人從後山退出去之後,從溪谷原路下了山。他沒有走官道,走的是後山北面那條獵戶小路。他走的時候左腳跛,右腳踩實,和那個跛腳人走路的姿勢一模一樣。”
暗室裡的油燈燈焰輕輕跳了一下,然後重新穩定下來。楚留香站在通口旁邊,把那截紅繩從懷中取出來又看了一眼。紅繩在燈焰的余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繩結的編法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他把紅繩收好,側身從通口鑽回夾道,沿著木板牆的縫隙退回了藏經閣後牆的走廊。蘇蓉蓉站在走廊裡等他,包袱還提在手裡,臉上帶著一種已經聽到了一切的表情。兩人沿著原路退回石廊,穿過窄縫,重新回到了後山北坡的松林中。午後的日光照在松針上,把整片坡地照得暖融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