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香帥傳奇》第20章 松風歸途(1)

作者:零度溫差·5小時前

楚留香和蘇蓉蓉從後山北坡下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兩人沿著獵戶小路走到山腳,路上沒有遇到任何人。松林在午後的日光中安靜得像一片被遺忘的舊畫,松針落地的聲音被風捲著送出去很遠。走到山腳官道時,蘇蓉蓉把包袱重新挎好,側頭看了一眼楚留香,開口說了一句話:“少林的山門從裡面閂上了,後山那條路是你從外面進去的。現在後山的路也走完了,接下來去哪裡?”

楚留香站在官道旁邊,朝少林的方向看了一眼。山門依舊關著,門匾上的字在午後的光線中顯得格外清晰,門板之間連一道縫都沒有留。他把手伸進懷中,摸了摸那截紅繩和幾粒桃葉碎末,又摸了摸那捲退針圖。退針圖上的字他已經記在心裡了,紅繩的繩結編法他也記住了,桃葉碎末的味道他聞過——是桃林裡那種乾透了的晚桃特有的澀香。

他開口說了一句話:“少林閉了山門,藏經閣裡的東西已經歸位了。鏡子在暗格裡,紙頁在銅管中,銅管在立柱中。閉脈針法的全套我已經看過,記在了腦子裡。該做的事已經做完了。”

蘇蓉蓉把水壺從腰間解下來遞給他,等他喝完之後接回去蓋好。她靠著路邊的界碑站了一會兒,目光從少林的山門移到北面的田野,又移到南面的官道。她開口說了一句話:“你從地宮裡出來的時候說回少林。少林已經到了。東西也歸位了。接下來呢?”

楚留香把水壺還給她,沿著官道朝南面走了幾步。他走到界碑旁邊時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眼界碑上的“少林”兩個字。碑腳的泥土裡那截斷裂的箭頭還在,鏽跡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他看了片刻之後把目光收回來,對蘇蓉蓉說了一句話:“往南走。先回落雁鎮,從鎮上取道去江邊。船還在柳岸下游的淺灣裡停著。”

兩人沿著官道朝南走去。午後的日光把路面的黃土照得發白,路兩旁的稻田在秋風中翻著淺淺的稻浪,偶爾有一兩片早黃的稻葉從枝頭脫落,被風捲著送到路面上。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之後,官道右側出現了一片稀疏的樹林,林邊生著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壯,樹冠撐開如傘。槐樹下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灰褐色的舊短褂,腰間繫著黑布帶,帶子上掛著一串銅鑰匙。他的短竹杖橫放在膝上,左手搭著竹杖的一端,右手擱在左腿上。他坐在槐樹底下一塊平整的石頭上,背靠著樹幹,眼睛半闔,像是在打盹。楚留香走到槐樹前約莫五步處停住了,蘇蓉蓉站在他身後。

跛腳人睜開了眼。他的目光落在楚留香懷中那捲退針圖的輪廓上,又移到他右手小指上那枚銅指環上,最後落在他臉上。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不低,像是一個在路邊歇腳的人隨口跟過路的人打個招呼:“你從後山下來了。石廊裡那道光帶,你走了三處暗點。暗點上的苔蘚踩多了會滑,你踩了三處,說明你走得不快。”

“走得快了會錯過石壁上的東西。”

“石壁上有什麼?”

“石壁第三處暗點的位置,磚縫裡嵌著一根銅絲。銅絲的顏色和磚面差不多,從亮處看完全看不出來,只有站在暗點上朝下看才能看到。那根銅絲的一端伸進了石壁內部,另一端垂在暗點旁邊。如果有人踩在暗點上,腳尖會碰到銅絲。銅絲被拉動的方向是朝外的,說明暗點下面有一塊活動的磚,磚後面藏著東西。”

跛腳人把短竹杖從膝上拿起來,在槐樹根部的泥土上畫了一道弧線。弧線的形狀和他在驛亭、柳林、窯裡畫過的那些弧線一樣。他開口說了一句話:“那根銅絲連著石廊盡頭那扇木門後面的機簧。如果有人踩了暗點,銅絲拉動,木門的門軸會卡住,門從裡面打不開。你沒有踩到銅絲,所以門從裡面打開了。”

楚留香從懷中取出那截紅繩,在指間繞了一圈。紅繩的三股絞線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他把紅繩重新收好,看著跛腳人開口說了一句話:“你從後山進去放銅錢的時候,踩到了夾道里的艾草。艾草上留了你的鞋印,左腳淺右腳深。老僧後來去暗室檢視的時候把艾草蹭亂了,但他蹭亂的只是表層。艾草下面壓著的那片葉子上的鞋印沒有被蹭掉。那片葉子上的鞋印和我今天在後山石廊裡踩出來的鞋印一模一樣——都是左腳淺右腳深,都是同一個方向。”

跛腳人把短竹杖從右手換到了左手。他的右手在膝蓋上攤開,掌心朝上,掌根處有一塊極厚的繭。他把那塊繭對著午後的日光看了一眼,然後重新把手收回去,握住了竹杖的中段。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師父在藏經閣守了四十年。他收過三個徒弟,我是第三個。第一個徒弟從後山下來的時候帶走了銅鏡的拓片,第二個徒弟帶走了紙頁的抄本。我什麼都沒有帶,我只帶走了一根竹杖。”

“那根竹杖是你師父給你的。”

“他給了我一根空竹杖,杖底塞著草籽。他讓我把竹杖底端塞滿草籽之後,在少林後山的溪谷裡走一圈。草籽從竹杖底端漏出來,撒在溪谷的石縫裡。第二年春天,石縫裡長出了草,草根把石縫撐大了。草長到第三年的時候,石縫變成了一道窄縫,縫裡能走人。那條路是我用竹杖一杖一杖點出來的。”

楚留香站在槐樹前面,把跛腳人說的這些話在腦中重新理了一遍。老僧在山門裡守著,跛腳人在山外走著,兩個人用一根竹杖和一把草籽,在少林後山開出了一條路。那條路通向藏經閣後牆的夾道,通向暗室,通向他們兩個人共同守了四十年的秘密。

他開口說了一句話:“你師父讓你在桃林裡等我,把信交給我。你把信放在石桌上之後沒有走,你站在左側那棵桃樹下面,腳尖在泥土上碾了很久。你等我拆開信看完,等我朝少林方向走。你在我走了之後才從桃樹後面出來,從後山那條路上了少林。你走的是你自己用竹杖點出來的那條路。”

跛腳人把短竹杖從左手換回右手,杖底在槐樹根部的泥土上點了最後一下。他站起身,朝南面的官道走了幾步。他的左腳依然跛,但走得比之前穩了一些,重心壓在右腿上的時間比之前短了半拍。他走出約莫十步之後停下來,側過頭說了一句話:“你船上的那根竹篙是我師父三十年前撐過的。篙底的削麵是朝北偏西的,你從柳岸撐船的時候用那個角度正好。船上的暗栓你拔過又推回去了,那根暗栓裡塞了一粒草籽。草籽在暗栓裡發了芽,根鬚把暗栓卡住了,你現在拔不出來了。”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繼續朝南面的官道走去,身影被路旁的樹木和稻田一點點遮住,最後完全融入了那片被午後的日光照得發白的官道盡頭。

楚留香站在槐樹下,把他說的話想了一遍。船上的暗栓裡塞了一粒草籽,草籽發芽之後根鬚把暗栓卡住了。他當時在船上拔暗栓的時候沒有拔出來,推回去的時候也沒有推到底。那粒草籽在暗栓裡面睡了這些天,喝了這些天水,已經把暗栓變成了船身的一部分。

蘇蓉蓉走到他身邊,把包袱換了個肩膀挎著。她看了一眼跛腳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楚留香的表情,開口說了一句話:“他不讓你再拔那根暗栓了。”

“那根暗栓本來就不該拔。”

兩人沿著官道朝南走去。午後的日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黃土路面上,一長一短,隨著道路的起伏不斷地摺疊又展開。路旁的稻田在秋風中輕輕搖著,遠處的江面在暮色中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楚留香走了一陣之後從懷中取出那面收式銅鏡,在午後的日光中看了一眼鏡背的紋路。鏡背的二十八道刻痕在暮光中泛著溫潤的銅色,紋路清晰而完整。他把鏡子翻過來,鏡面映出他自己的臉和身後那片被暮色染紅的天空。

他把鏡子收好,加快了兩步走到蘇蓉蓉身側。兩人並肩走在官道上,暮光從身後鋪過來,把前方的路照成一條淡金色的長帶,一直延伸到江邊的柳岸和那艘停在下游淺灣裡的舊船旁邊。江面上最後一道晚霞正在緩緩收攏,像一封被讀完的信正在合攏它的最後一行字,封蠟上壓著一枚安靜的、尚未冷卻的舊印。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