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從港口方向吹來，帶著鹹腥和漁網的氣息。
楚留香坐在臨江酒樓的二樓靠窗位置，面前擺著一壺溫過的花雕和四碟小菜。窗外的江面上停著十幾艘漁船，桅杆上的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把水面映成一片碎金。他倒了一杯酒，慢慢喝著，目光落在對面街角的一座大宅門上。宅門上掛著兩盞白燈籠，燈籠上寫著“李府”兩個字，白紙在夜風中翻卷著邊角，像是剛掛上去不久。
他在等人。
等的人叫李元彪，明面上是落雁鎮最大的糧商，暗地裡替沿海三個港口走私鹽鐵。三天前有人出價五百兩銀子要李元彪的命，接這單生意的殺手已經在落雁鎮裡貓了兩天。楚留香不是殺手，但有人託他攔下這筆買賣——託他的人是李元彪的弟弟，一個在少林寺做過幾年掛單僧人的老實人。李元彪不知道有人要殺他，今夜正在府中設宴為老母慶七十大壽。
楚留香把杯中酒喝完，站起來走到窗前。街面上只有幾個行人，挑擔的、趕驢車的、蹲在牆根下打盹的，一切都很正常。但街角賣糖炒栗子的老漢換人了——三天前是一個胖婦人，今天變成了一個精瘦的中年人，手邊放著一隻比尋常攤子大出一倍的鐵鍋。鍋底壓著一層粗砂，砂面被火烤得發白。楚留香的目光在那隻鐵鍋上停了一拍，然後移到了對面巷子裡的一輛驢車上。驢車停的位置正對著李府大門，車上的稻草堆得比尋常厚，稻草下面露出了一截被磨得發亮的木柄。
他放下酒杯，從袖中摸出幾枚銅錢擱在桌上。正要下樓的時候，樓梯口傳來一陣腳步聲。腳步聲很輕，但節奏很特別——左腳落地比右腳重了將近一半，每一步之間的間隔也不完全均勻，像是走的人左腿比右腿短了一截。
楚留香在樓梯口停住了。
上來的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褂，腰間繫著一條黑布帶，帶子上掛著一串銅鑰匙。他的短竹杖拿在右手裡，杖底在樓梯板上點出均勻的間距。他在樓梯口站定，抬頭看著楚留香，燈焰把他的臉照得清清楚楚——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眉骨上那道舊疤從左邊延伸到了耳根。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被酒樓的嘈雜削得有些散：“你等的人今晚不會從正門出來。李元彪的宴席設在二進的花廳，從花廳到正門要經過三道門，每道門後面都有人守著。但花廳後面有一道角門通往後巷，角門外面是一條死巷。死巷盡頭是一堵矮牆，翻過去就是江邊的蘆葦蕩。”
“你是來提醒我的？”
“我是來告訴你，殺手也在那條死巷裡設了埋伏。四個人，兩把弩弓兩把短刀。弩弓手蹲在矮牆後面的樹上，短刀手埋伏在角門兩側的柴垛後面。李元彪翻牆的時候會被樹上的弩手當活靶子。”
楚留香看著跛腳人手中的短竹杖，又看了一眼他腰間那串銅鑰匙。鑰匙串上繫著的那根細麻繩的編法和他在少林後山見過的那種一樣，三股線絞在一起又折回去繞了三圈。他開口說：“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因為僱殺手的人三天前也找過我。出價比李元彪弟弟出的高一倍，讓我在死巷裡堵住李元彪的後路。”
“你沒有接。”
“我接了。但我收錢之後做了一件事——我把殺手設在樹上那兩把弩弓的弦鬆了。弩手放箭的時候，弓弦會彈回來打在他們自己臉上。”
楚留香從樓梯口往樓下走了一步。他的目光透過酒樓的窗格掃了一眼街面，驢車還在，賣栗子的老漢還在，對面巷子裡的稻草車也沒有動。他側過頭看著跛腳人，開口說了一句話：“你接了僱主的錢，又鬆了弩弓的弦。你兩頭都不想得罪。”
“我兩頭都不想死人。”跛腳人把短竹杖從右手換到左手，杖底在樓梯板上點了兩下，“殺手那邊有四個人，李元彪那邊只有你一個。你現在下樓往左走，穿過兩條巷子到江邊蘆葦蕩的北端，那裡有一條小船。你到了船上之後點一盞燈，李元彪翻牆出來看到燈就會朝你那邊跑。樹上的弩弓射不出箭，短刀手追進蘆葦蕩的時候會被淤泥陷住腳。你只需要在船上等他上船就行。”
楚留香把右手伸進袖中，判官筆的筆尖貼在了掌心。他看了跛腳人一眼，開口說了一句話：“你讓我去蘆葦蕩，那你呢？”
“我去李府正門。殺手以為我會在死巷裡堵後路，他們的主力都調到了後巷。正門那邊只留了一個望風的。我把望風的引開，李元彪從角門出來的時候不會有人攔他。”
跛腳人說完這句話之後轉身朝樓下走去，短竹杖在樓梯板上點出的聲響逐漸變遠。楚留香站在樓梯口，把他說的話在腦中重新理了一遍。他忽然開口朝樓下喊了一聲，聲音不高，但穿透了酒樓的嘈雜：“你左腿跛了之後走平路重心壓在右腿上，但上樓的時候你的左腳比右腳先邁。上樓和下樓是兩套完全不同的發力方式，一個人不可能同時養成兩種習慣。你上樓的時候左腿是好的。”
樓下傳來短竹杖點地的一聲輕響，然後是一陣短暫的安靜。跛腳人的聲音從樓梯下方傳上來，被酒樓的嘈雜削得更薄了些：“我在少林後山那條路上走了四十年，上坡下坡來回走，兩條腿的力氣早就練得不一樣了。上樓的時候左腿先邁，是因為左腿比右腿短了一截，短的腿先邁省力。下樓的時候右腳先邁，因為右腳踩實了之後左腿才能跟上來。這不是兩種習慣，是一條腿長短不齊養出來的同一個習慣。”
楚留香站在樓梯口，把手從袖中抽出來。跛腳人的腳步聲已經走到了酒樓門口，短竹杖點地的聲音在門外街面的青石板上變得更加清晰，一步一步朝李府正門的方向去了。楚留香從樓梯上走下來，穿過酒樓的大堂，從側門出去拐進了左邊的巷子。巷子很窄，兩側的牆壁上生著厚厚的青苔，月光照不進來，只有巷口透進來的一線燈光把地面照出一條模糊的灰白色光帶。他沿著光帶朝江邊走去，走到巷子盡頭時果然看到了一條翻過矮牆的小路，小路盡頭是蘆葦蕩的北端，蘆葦叢中泊著一艘小船，船頭掛著一盞沒有點亮的燈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