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走到小船邊,沒有立刻上船。
他蹲下來看了一眼船頭的燈籠。燈籠是紙糊的,蒙著一層薄灰,燈芯是新的,還沒有點過。他伸手碰了一下燈座,底座下面壓著一根細麻繩,繩頭穿過了船頭的木環,延伸到蘆葦叢中。他順著麻繩的方向看了一眼,繩子的另一頭系在約莫兩丈外的一根蘆葦杆上,蘆葦杆的根部壓著一塊碎瓦片。如果有人從矮牆那邊翻過來,腳落在瓦片上,瓦片碎裂的聲音會透過麻繩傳到船頭,船身會震動,燈籠會晃。這是一個簡易的哨位,佈設的人心思很細。
楚留香把燈籠從船頭取下來,重新放回原處,然後把麻繩從蘆葦杆上解下來,讓它鬆垮地垂在船邊。他上了船,坐在船尾,把判官筆從袖中滑出來放在膝蓋上。江風從蘆葦蕩深處吹過來,把葦葉吹得沙沙響,遠處李府的方向隱約傳來宴席的喧譁聲,絲竹和笑語混在一起,被夜風削得模模糊糊。
他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
蘆葦蕩北端的矮牆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不是瓦片碎裂的聲音,是有人翻牆落地時腳掌先著地的悶響,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穿過矮牆後面的小路,朝蘆葦蕩這邊跑過來。腳步聲很重,踩在淤泥和葦根上發出連續的噗嗤聲,跑的人顯然不熟悉蘆葦蕩的地面,每一步都陷得很深。
楚留香沒有立刻點亮燈籠。他側耳聽了一下矮牆後面的方向,那裡沒有第二組腳步聲跟上來。追兵還沒到。
腳步聲越來越近,已經到了蘆葦叢邊緣。楚留香這才劃了一根火摺子,把船頭的燈籠點亮。燈籠的光在葦葉間散開,照出一小片晃動的亮圈。跑過來的人影在亮圈邊緣停住了——是一個體形魁梧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綢緞面的長衫,長衫下襬已經被泥水糊了大半,頭髮散亂,臉上全是汗。他喘著粗氣,扶著膝蓋彎著腰,看到船頭的燈籠之後踉蹌著朝這邊跑過來。
“你是……我弟弟說的那個人?”李元彪的聲音嘶啞,像是跑了很長一段路。
“上船再說。”
李元彪踩著船板上了船,船身劇烈地晃了一下。他跌坐在船中,大口喘著氣。楚留香把燈籠從船頭取下來放在船艙裡,拿起竹篙朝蘆葦蕩深處撐去。小船剛離開岸邊約莫兩丈,矮牆方向就傳來了第二組腳步聲——比第一組更輕,更快,踩在蘆葦蕩邊緣的硬土上幾乎沒有聲響。楚留香回頭看了一眼,月光下有兩個黑影從矮牆後面翻了過來,手裡各握著一把短刀,正在蘆葦叢邊緣快速搜尋。
他們沒有追進蘆葦蕩。兩個黑影在葦叢邊緣停住了,其中一個蹲下來看了一眼地面上的腳印,然後朝另一個搖了搖頭。兩個人轉身朝李府的方向跑了回去。
楚留香繼續撐船。船在蘆葦蕩中穿行了約莫半里,前方的蘆葦漸漸稀疏,水面變寬,江風從開闊處灌進來。他把船靠在一處隱蔽的河灣裡,放下竹篙,回身看了一眼李元彪。李元彪靠在船艙裡,臉色蒼白,嘴唇微微發紫,一隻手捂著左肋。楚留香蹲下來看了一眼他的手——手指縫裡滲出了暗紅色的血,長衫的左肋處有一道被刀鋒劃開的口子,傷口不深,但出血不少。
“你在角門外面捱了一刀。”楚留香說。
“出門的時候有個人從柴垛後面躥出來,我躲了一下,沒全躲開。”
“柴垛後面的人沒有追你。”
“他追了一步就停住了。他好像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然後就不追了。”
楚留香把李元彪的手從傷口上拿開,看了一眼刀口的走向。刀口從下往上斜著劃出來的,深度均勻,切口邊緣整齊,是快刀留下的。他從袖中摸出一塊乾淨的布條,把傷口纏好,打了個結。他做完這些之後重新拿起竹篙,把船撐出了河灣,朝江心的方向劃去。
船到江心時,楚留香停下來歇了一篙。他回頭看了一眼蘆葦蕩的方向,月光下的葦叢安安靜靜,矮牆後面的樹影也沒有異動。他正要繼續撐船,忽然聽到船艙裡李元彪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比之前清醒了一些:“你那個跛腳的朋友,剛才在正門那邊。我翻角門的時候聽到正門方向有人在敲鑼,敲了三下,然後有人喊‘走水了’。正門那邊一亂,角門外面的兩個人就朝正門跑了。我才能從死巷裡翻出來。”
楚留香把竹篙橫在船舷上,看著李元彪。
“他敲鑼之前,在你角門外面絆了一跤。”楚留香說,“絆他的東西是一根細麻繩,繩子的另一頭系在柴垛後面的木樁上。他追你的時候腳踝被麻繩纏住了,摔了一跤。那一跤耽誤了他三步,三步夠你翻牆了。”
李元彪把纏在肋下的布條按緊了一些。他靠著船舷坐好,喘了幾口氣之後開口說:“那個跛腳的人,我在落雁鎮上見過他很多次。他在鎮南的廢窯裡住著,平時幫人修竹器、補漁網,偶爾替人跑腿送信。鎮上的人都叫他跛老李。沒有人知道他還會做這些事。”
楚留香把竹篙重新拿起來,朝下游的方向撐去。船在江面上緩緩移動,月光把船身和船上的人影投在水面上,被波紋揉成一片模糊的暗色。他撐了兩篙之後停下來,側耳聽了一下江面上的動靜。下游約莫半里處有一艘大船正在逆流而上,船頭的燈籠排成兩行,把船身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艘官船,船頭的旗子被江風吹得翻卷著,看不清旗面上的字。
他把船撐進了江邊一處被垂柳半掩的淺灣,把竹篙插在船頭的泥裡,讓船身穩穩地停住。然後他從懷中取出判官筆,在船舷上輕輕敲了兩下。敲擊聲在江面上傳出去不遠,但足夠讓下游那艘官船上的人聽到了。
官船的船頭果然傳來一聲回應——是銅鑼的聲音,敲了一下,短促而清亮。楚留香把判官筆收回袖中,側頭對李元彪說了一句話:“接你的人來了。那艘官船是落雁鎮鹽鐵司的船,你弟弟在少林掛單的時候認識鹽鐵司的押船官。他託人把你送到江北去,船上有官差押送,殺手不敢動。”
李元彪從船艙裡撐著坐起來,看著那艘漸漸靠近的官船,忽然開口問了一句話:“那你呢?”
“我回鎮上。那個跛腳的人還在李府正門那邊,他替我引開了殺手,我得回去看看他。”
李元彪沒有再說話。官船靠過來之後,兩個穿官服的差役把李元彪扶上了大船。楚留香看著官船重新駛入江心朝北岸方向去,然後拿起竹篙把船頭調了個方向,沿著來時的水路朝蘆葦蕩撐回去。月光把他和船影一起投在江面上,隨著水波輕輕地晃動著,像是一封信被拆開之後,裡面還有另一封信尚未被抽出封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