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把船撐回蘆葦蕩北端時,矮牆後面的小路上已經沒有人了。
他把船靠岸,踩著一地碎瓦片上到岸上。矮牆的牆頭上有一道新鮮的磨痕,是李元彪翻牆時留下的。牆後面的死巷裡一片漆黑,巷口透進來的一線燈光把地面照出一片模糊的輪廓。他蹲下來看了看地面,地面上有三組腳印——李元彪的深腳印朝矮牆方向延伸,兩個殺手的淺腳印在柴垛旁停住了,然後折返朝李府正門的方向跑了回去。
他在死巷裡站了片刻,側耳聽了一下週圍的動靜。李府正門的方向已經安靜了,敲鑼聲和喊叫聲都停了,只剩下遠處更夫敲梆子的聲音,篤篤兩下,間隔均勻,像是這座鎮子已經恢復了它該有的節奏。他沒有走死巷出去,翻過矮牆重新回到蘆葦蕩邊,沿著江岸朝上游方向走去。走了約莫百步之後,他看到了跛腳人的短竹杖。
竹杖橫在江岸的碎石堆上,杖底朝東,杖頭朝西,像是被人隨手丟在那裡的。竹杖旁邊的碎石上有一小片暗色的溼痕,他蹲下來用手指碰了一下——是血,還沒有完全乾透。血滴的分佈從碎石堆朝江岸方向延伸,每隔幾步有一滴,滴落的間隔越來越短,像是受傷的人走得越來越慢。他順著血滴的方向走了十幾步,在江岸的一處緩坡上看到了跛腳人。
跛腳人靠著一棵歪脖子柳樹坐在坡地上,右腿伸直,左腿蜷著,灰布短褂的右肩處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裡面露出的皮肉上有一道刀痕,從肩頭延伸到上臂,長度約莫一掌,深淺不一。他用左手按著右肩,指縫裡滲出的血把灰布染成了暗色。他的短竹杖不在身邊,左手旁邊擱著一塊碎瓦片,瓦片上沾著血。他看到楚留香走過來,眼皮抬了抬,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比之前在酒樓裡聽到的沙啞了許多:“李元彪上船了?”
“上了。官船接走的。”
“那就好。”跛腳人把按在肩上的左手放下來,看了一眼掌心的血,然後在褲腿上蹭了蹭,“我在正門外面敲鑼的時候,望風的追了我兩條巷子。我在第三個巷口用竹杖絆了他一下,他沒摔倒,但停了一步。我趁著那一步拐進了死巷,翻牆的時候右肩掛在了牆頭的碎瓦上。”
“追你的人呢?”
“他追到死巷盡頭就不追了。死巷盡頭是矮牆,他翻過來會摔進蘆葦蕩。他怕淤泥,站在牆那邊罵了兩句就走了。”
楚留香蹲下來看了一眼他肩上的刀傷。傷口不深,但長度不小,出血已經慢慢止住了。他從袖中摸出另一塊乾淨的布條,把傷口纏好。跛腳人靠在柳樹上,看著楚留香纏布條的動作,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你在船上的時候,李元彪跟你說過什麼?”
“他說你在正門敲鑼之前先絆了一跤。絆他的那根麻繩是你自己拉的。”
跛腳人沒有否認。他把左手從肩上放下來,擱在膝蓋上,指間還沾著幹了一半的血跡。他開口說:“我在正門外面拉了那根麻繩,繩頭系在柴垛後面的木樁上。我本來打算拉那根繩子把望風的人引到柴垛那邊,然後從側面的矮牆翻進去。但望風的人沒往柴垛那邊走,他直接朝正門跑了。我拉繩子的動作被他看到了,他追過來的時候我只好改從正門方向跑,敲了鑼之後才拐進死巷。”
“你拉繩子的動作被他看到了,因為你右肩有傷,拉繩子的時候右手使不上力,只能用左手。左手拉繩的方向和右手相反,繩子繃直的角度偏了,他從側面看到了繩子在動。”
跛腳人把膝蓋上的左手翻過來看了一眼掌心。掌心的血已經幹了,凝成了一條暗紅色的細線。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從蘆葦蕩撐船回來的時候走了水路,船在水面上走,留下的痕跡很快就被水流平了。但你在船頭坐了一會兒才撐篙,那段時間船身在水面上晃,船底和蘆葦根之間磨出了一道淺痕。如果你後面有人跟著你走水路,那道淺痕就是路標。”
楚留香把布條繫好,站起身朝江面看了一眼。月光下的江面平靜如常,近岸處的水面上浮著幾片碎葦葉,葦葉隨著水流輕輕轉著圈。他看了一陣之後收回目光,蹲下來把跛腳人從地上扶起來。跛腳人站起來的時候右腿撐不住力,整個人往右側歪了一下,楚留香伸手扶住了他的左臂。兩人沿著江岸的緩坡朝鎮南的方向走去,跛腳人的步子很慢,每一腳都要先把短竹杖點在前面,左腳再跟上來。
走了約莫半里之後,跛腳人忽然停住了。他的短竹杖點在路面上,杖底磕到了一塊石頭,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塊石頭,然後側過頭對楚留香說了一句話:“這塊石頭是鎮南廢窯門口那塊。我住在那間窯裡已經三年了,門口的石頭我每天進出都要踩一腳。石頭下面壓著一根銅絲,銅絲連著窯裡面的一隻銅鈴。有人踩到這塊石頭,銅鈴就會響。”
楚留香低頭看了一眼那塊石頭。石頭不大,半埋在泥土裡,石面的中央被踩得光滑發亮。他把石頭掀起來,下面果然壓著一根細銅絲。銅絲的一端延伸向廢窯的方向,另一端系在石頭底面的一個小環上。他順著銅絲的方向朝廢窯看了一眼,窯口的輪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見,窯頂塌陷處漏出一線微光——窯裡面有人點了燈。
跛腳人把短竹杖從地上拔起來,在掌心轉了半圈。他看著窯口那線燈光,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比之前更低了:“我出門的時候窯裡沒有點燈。那盞燈是別人點的。”
楚留香把銅絲從石頭上解下來,讓它鬆垮地垂在地面上。他朝廢窯的方向走了幾步,在窯口外面站定。窯口門洞上沿那根他之前挑開的銅絲還在,橫在門洞上沿和地面之間約莫一拳寬的位置。他側身從銅絲下方鑽了進去,跛腳人跟在他身後,短竹杖點地的聲音在窯內被放大了許多,篤、篤、篤,一下一下,在焦黑的窯壁上撞出沉悶的迴響。
窯室深處那盞油燈還亮著,燈焰比之前大了許多,把窯室內部照得清清楚楚。燈旁邊的地面上多了一樣東西——一隻粗陶碗,碗裡盛著半碗清水,水面上浮著一片乾枯的桃葉。碗旁邊壓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一行字:“明晚子時,鎮北石橋下。一個人來。”
跛腳人走到碗旁邊蹲下來,看了一眼那片桃葉,又看了一眼紙條上的字。他把紙條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沒有字,但紙角有一道極淺的摺痕。他把紙條摺好放進袖中,站起身對楚留香說了一句話:“這片桃葉是桃林裡那棵老桃樹上的。摘桃葉的人從桃林走到這裡,走了約莫三里路。他左腳跛,走得不快,桃葉摘下來之後放在袖子裡,到窯裡的時候葉脈還沒有完全乾透。”他把油燈從地上端起來,放在窯壁的一個凹槽中,然後靠著窯壁慢慢坐下來,短竹杖橫放在膝上。他閉上眼之前又開口說了一句話:“那張紙條上的字,寫的是我師父的筆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