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香帥傳奇》第4章 石橋孤影(1)

作者:零度溫差·10小時前

跛腳人說完那句話之後沒有再開口。

窯室裡靜得只剩下油燈燈芯燃燒時發出的細碎噼啪聲。楚留香把那片乾枯的桃葉從碗中取出來,在燈焰下看了一眼。葉片的邊緣已經卷曲,但葉柄處還留著一小截青色,說明摘葉的人下手很輕,沒有傷到枝頭。他把桃葉放回碗中,看了一眼閉著眼的跛腳人,開口說了一句話:“你師父在少林藏經閣裡守了四十年,他下山來的第一件事是在桃林裡摘了一片桃葉,然後走了三里路到你的窯裡,在碗裡放了這片葉子,在碗旁邊壓了一張紙條。他把東西放下之後就走了。”

跛腳人閉著眼點了點頭。

“他沒有等你回來。”

“他從來不等我。四十年前他讓我從後山下來的時候就沒有等過。他在山門裡面,我在山門外面,中間隔著一條溪谷和四十年的風。他只在每年的八月初三那天,從後山溪谷的石縫裡放一片桃葉下來,桃葉順著溪水流到落雁鎮北面的廢橋下面。我每年八月初三去廢橋下面撈那片桃葉,撈到就知道他還活著。”

楚留香把油燈從凹槽中端出來,放在地面上。燈焰在窯室中重新穩定下來,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焦黑的窯壁上。他坐在跛腳人對面的碎磚堆上,把那片桃葉和那張紙條在腦中重新理了一遍。紙條上寫的是“明晚子時,鎮北石橋下。一個人來。”字跡是跛腳人師父的。但一個在少林藏經閣守了四十年的人,為什麼忽然下山,為什麼在桃林裡摘了一片桃葉,為什麼把紙條放在窯裡而不是當面交給他?

他開口說了一句話:“你師父紙條上寫‘一個人來’。他來落雁鎮是為了見你,但他不想讓別人知道他在鎮上。他把桃葉和紙條放在窯裡,是告訴你他已經下山了。他不想在窯裡見你,因為窯裡可能有別人來過。他約你在鎮北石橋下面見,是因為石橋下面有一條暗渠,暗渠通到江邊的蘆葦蕩。如果有人跟蹤你到橋下,你可以從暗渠走。”

跛腳人睜開了眼。他看著楚留香,沉默了一拍,然後開口說:“你替我去。”

“他紙條上寫的是‘一個人來’。”

“他說的是‘一個人’,沒說一定是姓李的那個人。我右肩受傷,走不了三里路。你替我去橋下見他,把桃葉還給他。他看到桃葉就知道你是我託來的人。”

楚留香把桃葉從碗中取出來,用一塊乾淨的布包好放進袖中。他站起來走到窯口,側身從門洞上沿的銅絲下方鑽了出去。窯外的月光比之前更亮了一些,把鎮南的屋舍輪廓照得清清楚楚。他朝北面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朝窯口看了一眼。跛腳人還坐在窯室裡面的碎磚堆上,油燈的光從窯口漏出來,把他的側影投在門洞旁邊的窯壁上,像一截被釘在牆上的舊竹竿。

楚留香轉身朝北面走去。

鎮北石橋在鎮外約莫三里處,是一座老石橋,橋面不寬,兩側沒有欄杆,橋下的河水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他走到橋頭時沒有急著上橋,先站在橋頭的界碑旁邊聽了一陣。橋下的水聲很均勻,但水聲下面有一層更輕的、斷斷續續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在暗渠裡移動。暗渠的入口在橋洞正下方的河岸上,被一叢枯黃的蘆葦半遮著。他從橋頭走到河岸邊,蹲下來看了一眼暗渠入口。入口不大,僅容一人彎腰透過,渠壁是青磚砌的,磚面上生著暗綠色的苔蘚。渠口的地面上有一組腳印,腳印不大,鞋底紋路細密,和他之前在桃林裡見過的跛腳人師父的腳印不一樣——這組腳印的左腳和右腳深度均勻,走路的人兩腿一樣長。

楚留香把布包中的桃葉取出來放在掌心裡,朝暗渠入口裡面看了一眼。渠內很暗,只有極深處透出一線微光,像是有人點了一盞燈。他彎腰鑽了進去,渠壁的苔蘚蹭著他的肩頭,留下一道溼滑的痕跡。他走了約莫二十步之後,暗渠忽然變寬,變成了一間藏在橋下的暗室。暗室的牆壁是青磚砌成的,地面鋪著石板,角落裡放著一盞油燈。燈旁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僧袍,頭髮剃得很短,面容乾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他的右膝上橫著一根短竹杖,杖底的削麵朝北偏西,和跛腳人手中那根一模一樣。他坐在石板地面上,背靠著暗室的磚牆,左手搭在膝蓋上,右手擱在竹杖上。他聽到楚留香鑽進暗渠的聲音,緩緩睜開了眼。

楚留香在暗室入口處站定,把掌心裡的桃葉亮出來。桃葉在油燈的余光中泛著乾枯的暗綠色。老僧看了一眼那片桃葉,又看了一眼楚留香右手小指上那枚銅指環,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比跛腳人更沙啞,像是很多年沒有說過話了:“你右手小指上那枚指環,是我四十年前留在藏經閣立柱銅管裡的那枚。你把它戴在手上,說明你從銅管裡取出了銅匣,看過了起式,又把它放了回去。你從後山下來的路,是我徒弟用竹杖點出來的那條路。”

楚留香把桃葉放在石板地面上,在老僧對面坐了下來。他開口說了一句話:“你從少林後山下來走了三天。你在桃林裡摘了一片桃葉,送到廢窯裡,然後來到這座橋下。你走的每一步都是你徒弟走過的路,你摘桃葉的那棵桃樹是你徒弟三年前種下的。你約你徒弟在橋下見面,但你紙條上寫的是‘一個人來’。你不想讓他帶別人來。”

老僧把短竹杖從膝上拿起來,在石板地面上輕輕點了一下。杖底磕在石板上發出的聲響在暗室中迴盪了一拍,然後被磚壁吞沒了。他開口說:“我下山之前,少林後山那條溪谷裡來了一群人。那群人從後山北面的獵戶小路摸上來,在溪谷的石壁上搜了三遍。他們在找那條窄縫。我徒弟用竹杖點出來的那條路,他們只差最後一塊石壁沒有翻到。如果他們翻到了,藏經閣後牆的夾道就會暴露,暗室裡的東西會被他們拿走。我在山門裡面閂了門,但後山那條路閂不住。”

“那群人是誰?”

“他們穿黑衣,腰間掛窄刃刀,刀鞘上沒有齒形紋。領頭的人左腳跛,但跛得比我徒弟輕一些。他走路的時候左腿比右腿短了不到半寸,上樓的時候左腿先邁,下樓的時候右腳先邁——和我徒弟一樣的習慣,但幅度小了一半。他也會用竹杖,竹杖底端也塞著草籽。他在溪谷的石壁上找了三天,石縫裡被他踩出了腳印。我看了那些腳印,他的左腳鞋底磨得比我徒弟快一倍。他走路的時候把七成力氣都壓在左腿上,那條腿其實比右腿長了一點,但他習慣用左腿撐地,所以看起來像跛了。”

楚留香把老僧說的這些話在腦中過了一遍。他開口說了一句話:“那群人從後山下來的時候,你徒弟還在落雁鎮上替李元彪擋殺手。他不知道有人從後山摸上了少林。”

“他不知道。我也沒有告訴他。我從後山下來的時候,那群人還在溪谷裡搜最後一塊石壁。他們搜完那塊石壁之後會發現窄縫已經被我封了,石壁後面那條路走不通。他們會從獵戶小路退回去,然後從官道繞到落雁鎮上來。他們到鎮上的時間,大概在明天傍晚。”

暗室裡的油燈燈焰輕輕晃了一下。楚留香從袖中取出判官筆,筆尖在石板地面上畫了一道弧線。弧線的形狀和跛腳人在驛亭、柳林、窯裡畫過的那些弧線一樣。他把判官筆收回袖中,看著老僧開口說了一句話:“明天傍晚之前,我把你徒弟轉移到別的地方。那群人到鎮上的時候,廢窯裡不會有人。”

老僧把短竹杖重新橫在膝上,閉上了眼。他開口說了最後一句話,聲音被暗室的磚壁壓得很低:“你把我那根竹杖也帶上。兩根竹杖放在一起,杖底的削麵會拼成一個完整的圓。那個圓的方向指著少林後山那條溪谷的入口。我徒弟知道那個入口在哪裡,但他走不動了。你帶上兩根竹杖,帶他從溪谷那條路走。那群人從官道上來,你們從後山上去,中間隔著一條溪谷和四十年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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