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回到落雁鎮時,天邊已經泛出了灰白色。
鎮口樟樹底下的燈還亮著,燈芯快燃盡了,燈焰縮成了一粒豆大的光點,在晨風中輕輕搖晃。石桌上的陶壺和碗還擺在原處,老四靠在樹幹上睡著了,短竹杖橫在膝上,呼吸很淺。他沒有驚醒老四,沿著鎮南的小路朝廢窯的方向走去。
廢窯門口的石頭被搬開了。
石頭原先壓著的位置留下了一個圓形的淺坑,坑底的泥土被翻動過,顏色比周圍的深。坑邊上放著一樣東西——一隻扁平的銅匣,匣面沒有鎖,蓋板斜斜地搭在匣身上,像是被人開啟看過之後沒有重新合好。楚留香走到銅匣旁邊蹲下來,往匣內看了一眼。匣內鋪著一層灰色的舊絨布,絨布上放著一塊銅板,板面朝上,刻的是一幅收手式圖,線條和他在少林禪房窗臺上見過的那塊銅板一模一樣。但這一塊銅板的右下角多了一道極細的劃痕,劃痕的方向從右往左,末端微微上翹。
他把銅板從匣中取出來,翻到背面。背面刻著一行小字:“此板為底稿,少林禪房窗臺碗下所壓為拓本。底稿與拓本之間差一個記號,記號在廢窯後牆第三排磚的左上角。”
楚留香把銅板收進懷中,站起來朝廢窯裡面看了一眼。窯口門洞上沿那根銅絲還在,橫在門洞上沿和地面之間,銅絲上掛著一片新鮮的桃葉,葉柄處還帶著青色。他側身從銅絲下方鑽進去,窯室裡面的油燈已經滅了,燈盞裡只剩下一層乾透的油底。窯壁凹槽中那盞燈被人取走了,凹槽的磚面上留著一圈圓形的油漬。他走到廢窯後牆前,從下往上數到第三排磚,在左上角的位置上摸了一圈。磚縫裡嵌著一根細銅絲,銅絲的末端彎成一個小環,環中穿了一片乾枯的桃葉。
他把銅絲從磚縫中拉出來,桃葉落在掌心裡。磚縫中露出一個極小的暗龕,龕裡放著一枚銅錢,方孔中穿著紅繩,紅繩末端繫著一片桃葉。這枚銅錢和他在窯底暗室石桌下取走的那枚一模一樣,錢面上也刻著“歸宗”兩個字,但銅錢的邊緣多了一道新磨過的痕,像是被人用銼刀銼了一圈。
他把銅錢從暗龕中取出來,翻到背面。背面刻著一行極細的字:“第二枚歸宗錢。第一枚已歸少林,第二枚歸廢窯。兩枚錢同時歸位之後,歸宗之路徹底閉合。此後少林與落雁鎮之間再無暗路,兩處各自安守。”
楚留香把第二枚銅錢收進懷中,把銅絲重新塞回磚縫,桃葉夾回原位。他走出廢窯時,晨光已經從東面的山脊上鋪過來了,把窯口外面的碎石地面照得清清楚楚。老四站在窯口外面的空地上,短竹杖橫在身前,晨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碎石上,一長一短。他看到楚留香從窯裡出來,把竹杖從右手換到左手,開口說了一句話:“石頭搬開了。銅匣打開了。你找到了?”
“找到了。底稿銅板和第二枚歸宗錢都在這裡。”楚留香把銅板和銅錢從懷中取出來,在晨光中亮了一下,“跛腳的呢?”
“他搬完石頭之後就走了。走之前讓我在這裡等你,把這兩樣東西交給你。他說第一枚銅錢已經歸了少林,第二枚銅錢要歸廢窯。廢窯的暗龕裡已經空了一夜,該放回去的東西得放回去。他還說——”老四停了一拍,把竹杖從左手換回右手,杖底在碎石地面上點了一下,“他還說,底稿銅板不用送回少林,留在廢窯裡就行。廢窯那面後牆上的暗龕旁邊還有一道更深的縫,縫裡面能塞進一塊銅板。他把縫的位置告訴了我,讓我帶你去。”
楚留香跟著老四走回廢窯後牆前。老四用竹杖的杖尖在後牆第三排磚的左上角敲了兩下,磚縫中一根更深的暗槽露了出來。暗槽的寬度恰好能容下一塊銅板,深度約莫兩指。楚留香把底稿銅板塞進暗槽中,銅板入縫時發出一聲極輕的摩擦響,板面嚴絲合縫地嵌入了磚縫。他把銅板推到底之後,磚縫周圍的灰泥碎屑自動填回了縫隙,把銅板的邊緣蓋住,從外面看只剩下一道極細的暗色線痕。
老四站在他身後,把竹杖從右手換到左手。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比之前在樟樹下時輕了一些:“底稿歸位了。第二枚銅錢也歸位了。廢窯這條路以後不用再走了。我回鎮上去,把驢車趕回劉老頭的棺材鋪。你接下來去哪裡?”
楚留香把第二枚銅錢從懷中取出來看了一眼。錢面上的“歸宗”兩個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辨,邊緣那道新磨過的痕泛著暗紅色的銅色。他把銅錢收好,看了一眼廢窯門口那塊被搬開的石頭,又看了一眼窯口門洞上沿掛著那片新鮮桃葉的銅絲。他開口說了一句話:“我回江邊。船還在柳岸下游的淺灣裡停著。蘇蓉蓉在船上等著,我要把這兩枚銅錢的來龍去脈跟她說一遍。然後——”
他頓了一下,把判官筆從袖中滑出來,筆尖在掌心轉了一圈。他開口說完了那句話:“然後我把船撐到下游的渡口,從那裡取道去北方。滄州那邊有一間鐵匠鋪,大師兄在那裡磨刀。他磨一把刀要一天,磨完四十年的刀要四十年。但鐵匠鋪裡還有一把刀沒有磨——他在影樓打的最後那把刀,插在落雁鎮石階旁邊的泥土裡。那把刀他忘了帶走。我去把那把刀取出來,給他送到滄州去。”
老四把竹杖從左手換回右手,杖底在廢窯門口的石頭上磕了一下。他開口說:“那把刀插在石階旁邊的泥土裡,刀柄上的纏布已經爛了大半。你拔刀的時候刀鞘會散開,刀身會露出來。刀身上有一道暗痕,是童家判官筆的筆尖劃過之後留下的。那道暗痕的方向和收手式銅板上的刻痕方向相反——是一招反手刀。”
楚留香把判官筆收回袖中,朝老四點了點頭,轉身朝江邊的方向走去。晨光從東面鋪過來,把廢窯的輪廓一點點收攏成一道安靜的剪影。窯頂塌陷處那根銅絲上的桃葉在晨風中輕輕翻動著,葉柄處的青色在日光中顯得格外鮮亮。他沿著鎮南的小路走到江邊,在那棵老柳樹下面找到了蘇蓉蓉。她坐在樹根上,包袱放在腳邊,手裡拿著一塊幹餅在慢慢嚼著。她看到他走過來,把剩下的半塊餅遞過去,開口說了一句話:“銅板拿到了?”
“拿到了。兩枚銅錢都歸位了。廢窯那條路走完了。”楚留香接過餅咬了一口,在她旁邊坐下來。江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清晨的涼意和蘆葦的澀香。他把銅板和銅錢的事簡略地說了一遍,說完之後把最後一口餅嚥下去,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餅屑。
蘇蓉蓉把包袱重新挎好,站起來跟在他身後。兩人沿著江岸朝柳岸下游的淺灣走去。走到淺灣時,那艘舊船還泊在蘆葦叢中,船頭那盞燈籠已經熄了,燈紙被夜露打溼了一半。楚留香把竹篙從船艙裡抽出來,在淺灣的泥底上撐了一下,船身緩緩離岸,朝江心的方向漂去。晨光把船身和船上的人影投在水面上,波紋把影子揉成一片模糊的暗色。遠處的江面上有一艘早行的貨船正在順流而下,船頭的燈籠在晨風中輕輕晃動著,燈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細密的金點。他把竹篙橫在船舷上,讓船順著水流緩緩漂著,然後從懷中取出那兩枚銅錢,在晨光中並排放在掌心裡。兩枚銅錢上的“歸宗”兩個字同時反著光,錢緣上的新磨痕和舊磨痕交錯著,像兩段被重新對攏的舊路,各自指向了不同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