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落雁鎮渡口時,楚留香把竹篙插進淺灣的泥底,船身穩穩停住。
他從船艙裡取出那根從少林窗臺下拔出來的第三根竹杖,橫在肩上,對蘇蓉蓉說了一句話:“你在船上等我。我去鎮北石階旁邊取一把刀,取了就回來。”
蘇蓉蓉把包袱放在矮桌上,從裡面摸出一根細麻繩纏在手腕上,開口說:“那把刀插在石階旁邊的泥土裡已經三年了。刀柄上的纏布爛了,刀鞘上的漆也掉了大半。你拔刀的時候如果刀身和刀鞘鏽在一起,強行拔會把刀身折斷。你先用竹杖的杖尖沿著刀鞘邊緣劃一圈,把鏽殼劃鬆了再拔。”
楚留香點了點頭,沿著渡口的石階走到鎮街上。晨光已經把鎮子照得透亮,早市上的攤販們正在支棚架、擺貨物,吆喝聲和討價聲混在一起,把昨夜的安靜徹底衝散了。他穿過鎮街,走到北面那條通往少林方向的官道上。官道右側的石階還在,石階末端那塊界碑上的“少林”兩個字被晨光照得清清楚楚。石階旁邊的泥土中,那截斷裂的箭頭還在原處,鏽跡比之前更深了一些。箭頭旁邊的地面上有一道斜斜的凹痕,是刀柄插進泥土之後留下的。
楚留香走到那道凹痕前蹲下來,把第三根竹杖的杖尖探入凹痕邊緣的泥土中,沿著刀鞘的輪廓慢慢劃了一圈。泥土被劃松之後,露出了刀鞘的漆面。漆面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灰色的鐵皮,鐵皮上生著一層薄薄的浮鏽。他把竹杖放在旁邊,用手掌按住刀鞘兩側的泥土,緩緩向兩側扒開,讓刀鞘露出更多。刀鞘的末端埋在土裡約莫一掌深,他握住刀柄輕輕晃了一下,刀柄在鞘中鬆動了一線,但沒有拔出來。
他繼續用竹杖的杖尖沿著刀鞘和刀身之間的縫隙劃了一圈。縫隙裡的鏽殼被劃碎之後,他重新握住刀柄,慢慢向上提。刀身從鞘中滑出來時發出一聲乾澀的金屬摩擦聲,刀刃上有一層薄薄的浮鏽,但刃口本身沒有卷。他把刀從鞘中完全拔出來,刀身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暗灰色的光。刀身上果然有一道暗痕,位置在靠近刀格約兩指處,痕的方向從右往左斜著劃下來的,和他在收手式銅板上見過的刻痕方向恰好相反。
他把刀舉到眼前看了一遍。刀身比普通的窄刃刀略短一些,刃口的弧度更明顯,是一把專門用來做反手刀法的刀。刀柄上纏布已經爛得只剩幾圈殘線,纏佈下面的木柄上刻著一道極淺的凹痕,位置在握刀時小指所在的地方。他把刀收進鞘中,用袖口把刀鞘上的浮鏽擦了一遍,然後提著刀站起身。
石階上方的松林方向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腳步聲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均勻,走的人左腳落地比右腳重了將近一半。楚留香沒有回頭,把刀從右手換到左手,右手垂在身側,判官筆從袖中滑出來貼在掌心。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不低,對著石階上方的方向:“你從少林後山下來的。後山溪谷那條窄縫裡的苔蘚被你踩過了,苔蘚上的腳印還沒有乾透。你腳上沾著溪谷裡的暗紅色砂粒,砂粒嵌在你的鞋底紋路里,走路的時候和石階面摩擦會發出一種很細的沙沙聲。你走了二十級石階,每一步都發出了那種聲音。”
石階上方的腳步聲停了。松林邊緣的樹影中站著一個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袍子,腰間繫著一條黑布帶,帶子上掛著一串銅鑰匙。他的左手撐著一根短竹杖,杖底削麵朝北偏西。他站在石階上,離楚留香約莫五步遠,目光從楚留香手中的刀移到他的臉上,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被松林的樹冠削得有些散:“你把刀拔出來了。刀身上的暗痕你看到了?”
“看到了。反手刀。和收手式銅板上的刻痕方向相反。”
“那道暗痕是我師父四十年前刻的。他在落雁塔地宮裡拿到判官筆第四招的起手式之後,在石壁上把收手式刻成了銅板,又在刀身上刻了一道反手痕。他把刀留給我大師兄,把銅板留給了我。大師兄拿著刀去了滄州,銅板留在了廢窯。他在等一個人把刀和銅板重新湊到一起。”
楚留香把刀從左手換到右手,刀鞘在晨光中泛著暗灰色的光。他看著石階上那個人,開口說:“你不是跛腳的那個。你是另一個。你左腳落地比右腳重,左腿短了一寸——你是老四。”
老四把竹杖從左手換到右手,杖底在石階上磕了一下。他開口說:“我替老三來送一樣東西。他在廢窯裡把那塊底稿銅板放回磚縫之後,從窯底暗室裡取了一樣東西出來。那樣東西他一直帶在身上,本來打算今天早上送到少林禪房窗臺下面。但他走到半路又折回去了,讓我把東西交給你。”
“什麼東西?”
老四從懷中摸出一樣東西託在掌心裡遞過來。那是一枚銅指環,環面光滑,沒有任何刻紋,只在環內側有一行極細的小字。楚留香接過銅指環湊到晨光下看了一眼——環內側刻的字和他之前在窯底暗室石桌下見過的那枚指環內側的字一模一樣,但筆跡更粗,刻痕更深,像是用同一把刻刀多用了三分力。
老四開口說:“老三說這枚指環是廢窯的鑰匙。窯底暗室石桌下面那個暗格的鎖孔有兩道,一道在你上次取銅錢的時候已經用指環鎖上了。另一道在石桌腿的底部,需要用這枚第二道指環才能鎖死。銅錢歸位、銅板歸位、兩枚指環各自歸位之後,廢窯那條路才算是真正鎖死了。鎖死之後不會再有人能從窯底暗室取出任何東西,也不會再有人能從暗室進去。”
楚留香把指環收進懷中。他看了一眼老四手中的短竹杖,又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裡那把刀。他開口說了一句話:“你回去告訴跛腳的——廢窯鎖死之後,他去少林禪房窗臺下面把那第三根竹杖拔出來,帶回廢窯門口插在石頭原來的位置上。三根竹杖一根歸少林,一根歸鎮上,一根歸廢窯。三根都歸位之後,這條路才真正走完。”
老四把竹杖從右手換回左手,杖底在石階上點了兩下。他轉身朝少林的方向走去,走出幾步之後側過頭說了一句話,聲音被晨風送得很薄:“你去滄州的時候,走官道往北。過了落雁鎮北面的廢橋之後有一條岔路朝西北,那條路經過一片鹽鹼地。鹽鹼地中間有一棵枯了的老槐樹,樹下有一口井。井裡沒有水,井底放著一隻鐵箱。鐵箱裡是我大師兄三年之前在滄州鐵匠鋪打壞的廢刀,他一共打了三百把廢刀,每一把刀柄上都有一道凹痕。他把廢刀全部沉進了井底,然後從井口爬出來,把井蓋蓋上了。井蓋上面壓了一塊石頭,石頭上刻著一道反手痕。你到了枯樹下面,把石頭搬開,把井蓋開啟。井底的廢刀你一把都不要動,只看那把壓在最上面的刀——那把刀的刀柄上沒有凹痕。那是他打的第一把刀。他留著那把刀是為了記住自己為什麼開始打刀,也為了記住自己為什麼停下來。”
老四說完這句話之後繼續朝少林的方向走去,身影被松林的樹影和晨光一點點切碎。楚留香站在石階末端,把刀從右手換到左手,在晨光中看了一眼刀身上那道反手痕。他把刀收進鞘中,轉身朝渡口的方向走去。蘇蓉蓉站在船頭等他,手裡捏著那根細麻繩。她接過他手中的刀看了一眼刀鞘上的鏽跡,開口說:“刀不錯。就是鞘太舊了,得換一個。”
楚留香把刀放在船艙裡,拿起竹篙撐了一下岸邊的泥土,船身緩緩離岸,朝江心的方向漂去。晨光把整條江面照成一片淡金色,遠處的貨船已經駛遠了,只剩下桅杆頂上的燈籠在江風中輕輕晃動著。他把竹篙橫在船舷上,在船尾坐下來,從懷中取出那枚銅指環又看了一眼。指環內側刻字的筆跡比之前那枚更深更重,像是刻字的人在收刀的時候多用了三分力,把最後一筆刻穿了銅環的內壁,留下了一道極細的裂痕。他把指環收好,抬頭看了一眼北面的方向。官道在晨光中向北延伸,一直通向落雁鎮北面的廢橋和廢橋之外的鹽鹼地。船在江面上緩緩漂著,水波把船身的影子揉成一片模糊的暗色,像一封還沒有被拆開的信正在被水流慢慢地推向下游,信上的字跡還沒有乾透,收信人的名字還壓在封蠟下面,等著被拆開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