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錚從石室出來時,鐵甲上多了一道裂痕。
裂痕在右肩甲葉的邊緣,從甲片接縫處延伸了約莫兩指長。他在石廊裡側身透過時蹭到了石壁的稜角,鐵甲裂開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被折斷的薄冰。他走到洞口外面,站在雪地裡,把兩枚鐵釘並排託在鐵手套的掌心裡。一枚刻著“錚”,一枚刻著“司徒”。他把兩枚鐵釘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兩道暗痕的走向一致,從釘帽延伸到釘尖,方向從右往左。
老四拄著竹杖從洞口走出來,看了一眼他肩甲上的裂痕,把竹杖從右手換到左手,杖底在雪地上點了一下。
“鐵甲裂了。裂在右肩。你右肩使刀的時候發力最大。裂痕再往下延伸兩寸,甲片就會散開。”
司徒錚把兩枚鐵釘收進懷中。他看了一眼自己右肩的裂痕,鐵手套按在裂痕的邊緣上。裂痕的邊緣很鋒利,鐵手套的掌面被劃出一道淺痕。他開口說:“這身鐵甲穿了六年。我師父讓我磨穿之前不要脫。現在快磨穿了。”
老三從松林邊緣走過來,把短竹杖橫在身前,杖底朝北偏西。他看了一眼司徒錚肩上的裂痕,又看了一眼楚留香手中的判官筆。他開口說了一句話:“影樓舊址在枯溪北面三里處的山坳裡。舊址現在還剩一間石屋,是當年影樓存放刀的地方。石屋的門從外面鎖著,鎖孔裡塞了一截鐵釘。那截鐵釘是你師父插進去的。他把最後一把刀插在路邊,把第一枚鐵釘留在客棧,把第二枚鐵釘留在石室,第三枚鐵釘插在石屋的門鎖裡。三枚鐵釘齊了,石屋的門才能開啟。”
司徒錚把右肩的甲片調整了一下,裂痕的邊緣重新貼攏。他翻身上馬,朝枯溪北面走去。鐵蹄踏在雪地上,蹄印比之前更深了。楚留香跟在後面,老四趕著驢車走在最後。三人在枯溪北面的山坳裡穿行,枯松的枝椏在頭頂交錯,把天色遮得暗沉沉的。山坳深處有一間石屋,屋頂塌了大半,石牆上的苔蘚已經枯成了黑色。門板是鐵皮的,鏽跡斑斑,門鎖的位置插著一截鐵釘,釘帽上刻著一個字。
司徒錚翻身下馬,走到石屋門前。他看了一眼鐵釘釘帽上的字——“歸”。他把第一枚鐵釘從懷中取出來,釘尖對準鎖孔裡的鐵釘釘帽,輕輕敲了一下。兩枚鐵釘的釘帽相碰,發出一聲極輕的金屬響。鎖芯內部的鏽屑被震落了一層,露出一截更深的孔。他又把第二枚鐵釘取出來,同樣對準第一枚的釘帽敲了一下。第三枚鐵釘敲進去之後,鎖芯內部的機簧彈動了一聲,門鎖鬆脫了。
他推開鐵皮門。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長響,像一把舊刀從鞘中慢慢抽出來。石屋裡面的空間不大,約莫兩丈見方。四壁靠滿了刀架,刀架上的刀已經全部被人取走了,只剩下一排排空架子和架子上落著的厚灰。石屋正中有一張石臺,檯面上放著一隻木匣。木匣的蓋子半開著,匣內空無一物,匣底鋪著一層灰色的舊絨布。絨布上有一道極淺的壓痕,形狀像一把刀的刀身。
司徒錚走到石臺前面,把三枚鐵釘並排放在木匣旁邊。他把腰間的刀取下來,放在石臺上。刀身和絨布上的壓痕對上了。他把刀從鞘中抽出來,刀身上那道暗痕在灰濛濛的天光中泛著暗灰色的光。他站在石臺前面,鐵手套按在刀身上,按了很久。
楚留香站在石屋門口,把判官筆從袖中滑出來貼在掌心。他看了一眼石屋四壁的空刀架,又看了一眼石臺上那隻空木匣。他開口說了一句話:“影樓把刀全部取走了。他們取刀的時候沒有碰木匣,木匣裡原來放著的東西已經被你師父取走了。你師父取走的東西就是那三枚鐵釘。他把鐵釘分開放,是為了讓你走完這三處之後才能開啟這間石屋的門。他讓你親眼看到刀架空了,木匣空了,然後讓你把最後這把刀放進去。”
司徒錚把刀從鞘中完全抽出來。刀身在灰濛濛的光線中泛著冷光,那道暗痕從刀格延伸到刀尖,末端微微上翹。他把刀身平放在木匣底部的絨布上,刀柄朝外,刀尖朝內,和壓痕的方向完全吻合。刀身入匣的瞬間,石屋四壁的空刀架上傳來一陣細碎的金屬響。每一排刀架的橫檔上都有一道極淺的凹槽,凹槽的形狀和刀身的弧度一樣。兩百多道空凹槽同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共鳴,像是一間空屋在回應一把歸來的舊刀。
老三站在石屋門口,把竹杖從左手換到右手,杖底在門檻上磕了一下。他開口說:“木匣合上之後,石屋的門會自動鎖上。鎖上之後這間屋子不會再開啟。你師父的三枚鐵釘會嵌在鎖芯裡,和石屋一起留在這條枯溪的盡頭。”
司徒錚站在石臺前面,低頭看了一眼木匣中的刀。他伸手把木匣的蓋子從旁邊拿起來,對準匣口慢慢合了下去。匣蓋合攏的瞬間,石屋四壁的空刀架上那層厚灰同時落了一層,灰粉在灰濛濛的天光中浮起來,把整間石屋蒙成了一片模糊的暗色。門鎖內部傳來三聲極輕的機簧響,一聲接一聲,像三枚鐵釘依次沉入了鎖芯的最深處。
司徒錚轉身走出石屋。他站在門外的雪地上,鐵甲上的裂痕在灰濛濛的光線中顯得格外清晰。他把右肩的甲片重新按了按,裂痕的邊緣貼攏之後又裂開了一線。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被山坳裡的枯松削得很散:“我師父的三枚鐵釘留在了石屋裡。我手裡還有一把刀,是從路邊冰殼下拔出來的。那把刀上刻著‘止’字。他讓我止殺。但影樓的人還沒有全部走完。”
楚留香把判官筆收回袖中。他看了一眼司徒錚肩上那道越來越寬的裂痕,又看了一眼北面山坳盡頭的方向。山坳盡頭是一片灰濛濛的平野,平野盡頭隱約可以看到幾間屋舍的輪廓。他開口說了一句話:“影樓的舊址在石屋北面三里處。那裡還有一間屋子沒有塌。屋子裡住著一個人,左手小指缺了一截。姓沈,在奉天城裡開過當鋪,三年前在滄州替影樓收刀。他手裡還有兩百多把刀。你師父刻在石壁上的那些刀痕,對應的就是那兩百多把刀。刀沒有全部收回來,石壁上的刀痕就永遠有一半是空的。”
司徒錚翻身上馬。他坐在馬上,鐵甲上的裂痕被風吹得微微張合。他看了一眼北面平野盡頭的屋舍輪廓,開口說了一個字:“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