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野盡頭那間屋子和別處的不一樣。
別的屋子屋頂都塌了,這間屋子的屋頂還在,瓦片整齊,煙囪裡冒著細煙。門板是新換的,漆面泛著暗紅色的光。門框兩側的牆上掛著兩串幹辣椒,紅豔豔的,在灰濛濛的天光裡格外扎眼。楚留香在屋前約莫十丈處勒住了馬。他看了一眼煙囪的煙,又看了一眼門框旁邊的幹辣椒,側頭對司徒錚說了一句話:“屋裡的人已經在做飯了。他做飯做了兩個人的量。他知道我們要來。”
司徒錚翻身下馬。鐵甲落地時雪面陷下去兩寸。他朝屋子走了三步,忽然停住了。屋門從裡面被人推開了,一個精瘦的中年男人站在門檻裡面。那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腰間繫一條油漬斑斑的圍裙,左手拿著一把鐵勺,右手垂在身側。他的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斷口圓滑,像是被刀切掉之後又長了很多年。他看了一眼門外的三個人,把鐵勺從左手換到右手,開口說了一句話:“進來吃飯。飯剛熟。”
楚留香下了馬,走到屋門口。他看了一眼那人缺了小指的左手,又看了一眼屋裡。屋裡陳設簡單,一張方桌,四條長凳,牆角靠著一排刀架。刀架上插滿了刀,刀刃朝外,刀柄朝裡。每一把刀的刀柄上都有一道凹痕。他開口說了一句話:“沈老闆,你收了三年刀,收了這麼多。你替影樓收刀,收一把給二十兩。兩百多把刀,四千多兩銀子。銀子你花掉了,刀你留下來了。”
沈老闆把鐵勺放在灶臺邊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他開口說:“銀子我花了一部分,剩下的都在灶臺下面的罈子裡。刀我一把都沒有賣。這些刀每一把都殺過人,每一把都沾過血。我收刀的時候把刀身上的血擦乾淨了,但刀柄上的凹痕我擦不掉。每一道凹痕對應一條人命。我把刀留下來,是為了記住那些刀曾經在什麼人手裡用過。”
司徒錚走進屋裡。他的鐵甲幾乎刮到了門框上沿。他站在刀架前面,目光從一把刀移到另一把刀上。兩百多把刀排列整齊,刀刃朝外,刀柄朝裡,像一支沉默的鐵軍。他伸手把最近的一把刀從架上取下來。刀身乾淨,沒有鏽,沒有暗痕。刀柄上有一道凹痕,小指的位置,比普通凹痕淺了半分。他翻到刀身背面看了一眼,背面刻著一個極小的字——“止”。他把刀舉到眼前,手指摩挲著那個字,鐵手套在刀身上擦出細微的沙沙聲。
“每一把刀上都有這個字?”
“每一把都有。你師父打刀的時候在刀身上刻了暗痕,影樓的人用刀殺人之後拿回來磨。你師父趁磨刀之前把暗痕加深了一次,刻成了‘止’字。他刻了兩年,兩百多把刀全部刻上了。影樓的人後來發現了,把你師父帶走了。他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刀會回來的。’”
司徒錚把刀放回架上。他站在刀架前面,鐵甲上的裂痕在灶火的映照中泛著暗紅色的光。他開口說:“我師父死在三年前。影樓的人把他帶走之後沒有放他回來。你替他收了三年刀,你知道他被帶去了哪裡?”
沈老闆走到灶臺旁邊,把灶臺上的鍋蓋揭開。鍋裡的米飯已經熟了,蒸汽湧出來,把整間屋子蒙成了一片模糊的暖白色。他用鐵勺把米飯盛進四隻粗陶碗裡,一碗一碗擺在方桌上。他擺完碗之後在桌邊坐下來,把圍裙解下來搭在膝蓋上,開口說:“你師父被帶去了影樓的地下石室。石室在影樓舊址的正下方,入口在灶臺後面的地板下面。我收刀收了三年,住在這裡住了三年,沒有動過那塊地板。他走之前跟我說——‘地板下面的東西,等我徒弟來取。’”
司徒錚走到灶臺旁邊,蹲下來看了一眼灶臺後面的地板。地板是青石板的,和屋裡的其他石板沒有區別,但最靠牆角的那塊石板邊緣的灰泥顏色比周圍的淺,像是被人重新抹過。他把那塊石板從牆角掀起來,石板下面是一道斜向下的石階。石階很窄,只容一人側身透過。石階深處透出一股冷風,帶著鐵鏽和陳年乾土的氣味。
老三站在屋門口沒有進來。他把短竹杖橫在身前,杖底在門檻上磕了一下。他開口說:“我師父讓我走到這裡就停下。石室裡面的事,我不能再跟了。老四留在外面看驢車。你們下去。”
老四把驢車停在屋後的枯樹下面,拄著竹杖站在車斗旁邊。他朝楚留香點了點頭,把竹杖從右手換到左手。楚留香把判官筆從袖中滑出來貼在掌心,跟在司徒錚後面側身走進了石階。石階盡頭是一間石室,比影樓舊址那間存放刀的石屋大出一倍。四壁是天然的石面,沒有粉刷,石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刀痕。每一道刀痕都比枯溪盡頭那間石室裡的更深、更長。石室正中有一張石臺,檯面上放著一隻鐵箱。鐵箱的蓋子半開著,箱內空無一物。但鐵箱旁邊的地面上放著一雙鐵手套。鐵手套的掌面上佈滿了劃痕和凹坑,指關節處的鐵皮已經被磨得發亮。手套旁邊還有一封信,信封上寫著四個字:“徒兒親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