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錚把信從地上拾起來。
信封沒有封口,信紙疊了兩折,紙面泛黃,邊緣捲曲。他把信紙展開,信紙上的字跡很密,筆畫末端微微上翹。他認得這個筆跡。他師父刻刀痕的時候用的就是這種收筆,每一筆寫完都要往上提一下手腕。信紙上的字比刀痕旁邊的名字更端正,像是寫這封信的時候手比刻刀痕的時候穩了三分。
信的第一行寫著:“錚兒,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了。石室四壁上的刀痕是我刻的。每一道刀痕旁邊有一個名字,名字後面有一個日期。日期是我刻這道痕的當天。我在這裡被關了兩年,每天刻一道。刻到第四百零三天的時候,我刻完了最後一道。最後那道刀痕旁邊的名字,是你的。”
司徒錚的手指停在信紙上。他把信紙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沒有字,只在右下角畫著一道極淺的痕。痕從右往左,末端微微上翹。他翻回正面繼續往下看。
“我被帶走的時候,你才剛滿十六歲。我給了你一身鐵甲,讓你磨穿之前不要脫。鐵甲磨穿的時候你就能找到我。現在鐵甲還在你身上,但已經裂了。裂在右肩。你在枯溪裡側身走過石壁的時候蹭到了稜角。那道稜角是我磨的。我在被帶走之前,用最後一把刀在石壁上鑿了那道稜。我知道你會走那條路。我知道你會穿著這身鐵甲來。”
司徒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肩的裂痕。裂痕的邊緣被灶臺下面的冷風吹得微微張合。他把信紙重新對摺,繼續往下看。
“石室正中石臺上的鐵箱是空的。影樓的人把裡面的東西取走了。鐵箱裡原來放著一本冊子,冊子上記著影樓兩百七十三個刀客的名字。每一個名字對應一把刀。影樓的人取走冊子之後,石室就空了。但他們在石室裡留了一樣東西。你看到石臺旁邊那雙鐵手套了嗎?那是我被關在這裡的時候戴的。影樓的人讓我打刀的時候不戴手套,刻刀痕的時候要戴。我戴了兩年。手套磨穿了,我在手套的掌心裡刻了字。你翻過來看。”
司徒錚把信紙放在石臺上,彎腰把那雙鐵手套從地上拾起來。手套很沉,鐵皮上佈滿了劃痕和凹坑,指關節處的鐵皮已經被磨得發亮。他翻到右手手套的掌心。掌心的鐵皮上刻著兩行極細的字,筆畫的走向和信紙上的筆跡一樣,末端微微上翹。右手掌心的字是:“冊子在灶臺下。”左手掌心的字是:“灶臺下面的罈子後面有一塊活磚。”
他把手套放回石臺上,拿起信紙繼續看。
“影樓的人把冊子取走之後,把冊子藏在了灶臺下面。灶臺下面有一隻罈子,罈子裡面是銀子,銀子後面有一塊活磚。冊子藏在活磚後面的暗格裡。你開啟暗格,取出冊子,把冊子帶走。帶走冊子之後,石室裡剩下的東西你一把都不要碰。鐵手套留在石臺上,信紙燒掉,石階出口的木板蓋上。沈老闆會替你把灶臺恢復原樣。石板蓋回之後,這間石室就徹底封死了。影樓這條線到此為止。”
司徒錚把信紙放在石臺上,從懷中摸出火摺子。他吹亮火摺子,把信紙點燃。紙頁在火中捲曲、發黑、碎成灰燼,落在石臺面上。他等火完全熄滅之後,把手套重新放回石臺旁邊的地面上,手套的掌心朝上,右手那行字和左手那行字並排對著石室的穹頂。
楚留香站在石室入口處沒有往裡走。他把判官筆從袖中滑出來貼在掌心,目光掃過石室四壁那兩百多道刀痕。他開口說了一句話:“你師父在石室裡被關了兩年,每天刻一道刀痕。他刻刀痕的時候戴著手套,手套磨穿了之後他就在掌心上刻字。他把冊子的位置刻在掌心裡,把鐵箱的真相寫在信裡。他做了兩手準備——信被人截了,他掌心上的字還在;手套被人拿走了,信上寫的還能看。他把所有的退路都留給了你。”
司徒錚把信紙灰燼從石臺上拂開。他走到石階出口,側身鑽了上去。灶臺後面的木板重新蓋上時,地板發出一聲沉悶的響。沈老闆站在灶臺旁邊,把鐵勺從左手換到右手。他看了一眼司徒錚空著的雙手,又看了一眼他懷中的信紙灰燼殘跡,把鐵勺擱在灶臺上,蹲下身把灶臺下面的罈子從角落裡搬出來。罈子裡裝著半壇碎銀。他把銀子撥到一側,罈子後面的磚牆上果然有一塊活磚。磚塊被灰泥嵌在牆面上,邊緣的灰泥顏色比周圍深。他用鐵勺的勺柄把灰泥撥開,把活磚從牆面上抽出來。磚塊後面是一個扁平的暗格,暗格裡放著一本冊子。冊子不大,約莫一掌見方,封面是深褐色的粗布,布面磨得發亮。他把冊子從暗格中取出來,遞向司徒錚的方向。
司徒錚接過冊子。冊子很薄,翻開之後每一頁都寫著一個名字。名字的筆跡和他師父刻在石壁上的刀痕旁邊的名字一樣,但更端正,更密。他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上只寫了一個名字:“司徒錚。”名字後面空著一行,沒有日期,沒有刀痕對應的編號。他把冊子合攏,收進懷中。
沈老闆把活磚塞回牆面,把罈子搬回原位,把灶臺下面的地板石板重新鋪好。他做完這些之後直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開口說了一句話:“冊子取走了。石室封死了。你接下來去哪裡?”
司徒錚站在灶臺旁邊,鐵甲上的裂痕在灶火的余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他把冊子從懷中取出來,翻到第一頁。第一頁上的名字他認不全,但每一個名字旁邊都注著一個地名。天南地北,從關外到嶺南,幾乎覆蓋了半張輿圖。他把冊子合攏,收進懷中,開口說了一句話:“我去把這些名字一個一個找到。找到之後把刀收回來。收一把,劃掉一個名字。劃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我再來找你。”
沈老闆把鐵勺從灶臺上拿起來,在鍋沿上輕輕磕了一下。鍋裡的米飯已經涼了,蒸汽散盡了。他開口說:“你師父走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刀收完了之後,把灶臺拆了。灶臺拆了,石室入口就再也找不到了。’你收完冊子上最後一個名字之後回來,我拆灶臺。”
司徒錚翻身上馬。鐵甲上的裂痕在翻身的動作中又裂開了一線,右肩的甲片邊緣翹起了一角。他坐在馬上,把冊子從懷中取出來又看了一眼第一頁上的名字,然後把冊子收好,朝南面官道的方向走去。楚留香跟在後面,老四趕著驢車走在最後。三人走出山坳時,天邊泛出了一線灰白色,雪原上的風把昨夜的蹄印吹平了大半。司徒錚走在最前面,鐵蹄踏在雪地上,每一步的間距都和上一步一樣,像一把被反覆磨過的舊刀,正在把一條沒有走過的路一步一步地刻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