冊子第一頁上寫著三個名字。
排在最上面的那個名字叫周鐵山。名字旁邊的地名是“滄州城外三十里,鐵山鋪”。司徒錚把冊子合攏收進懷中,翻身上馬,朝南面的官道走去。楚留香跟在後面,老四趕著驢車走在最後。三人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官道右側出現了一條岔路,岔路口立著一塊界碑,碑面上刻著“鐵山鋪”三個字。界碑旁邊有一棵老槐樹,樹下的泥土被踩得光滑發亮,像是經常有人坐在樹根上歇腳。
司徒錚在界碑旁邊勒住馬,翻身下來。他看了一眼老槐樹下面的泥土,又看了一眼界碑上面的字。他開口說了一句話:“鐵山鋪在三十里外。這個界碑是後人立的,立碑的人把地名刻在碑面上,但碑面朝南。鐵山鋪在南面,界碑應該朝南,碑面朝北。立碑的人把碑面刻反了。”
楚留香蹲下來看了一眼界碑的底座。底座周圍的泥土顏色比別處深,像是被人挖開又重新填過。他用手背碰了一下界碑的底座邊緣,指尖觸到一道極細的縫。他把判官筆從袖中滑出來,用筆尖沿著那道縫劃了一圈。底座的泥土被劃松之後,露出下面一塊鐵片。鐵片上刻著一行字:“周鐵山不在鐵山鋪。他在滄州城南的鹽倉裡。”
司徒錚把鐵片從泥土中摳出來,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刻著一道極淺的痕,從右往左,末端微微上翹。他把鐵片收進懷中,重新翻身上馬,朝南面的官道走去。走了約莫半里之後,他忽然勒住馬,側頭看了一眼路邊的田野。田野裡有一間孤零零的茅屋,屋頂塌了半邊,門板歪斜著。茅屋前面的空地上曬著一排漁網,網線是新的,顏色還泛著青。他打馬朝茅屋的方向走去,楚留香跟在後面。
茅屋門口坐著一個老人,正在補網。老人穿著一件破舊的藍布褂子,膝上攤著一片漁網,手裡的梭子穿來穿去。他的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斷口圓滑,和沈老闆一樣。司徒錚在茅屋前約莫五步處下馬。鐵甲落地時,老人的梭子停了一拍。老人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司徒錚身上的鐵甲,又看了一眼他腰間那把刀。他開口說了一句話:“你穿這身鐵甲穿了幾年?”
“六年。”
“鐵甲裂了。裂在右肩。”
“你知道鐵甲會裂。”
“我知道。你師父跟我說過。他說鐵甲磨穿的時候,你會來找我。”
老人把膝上的漁網從腿上拿開,從梭子旁邊摸出一樣東西遞給司徒錚。那是一個布包,布面沾著漁網的線頭。司徒錚接過布包開啟,裡面是一把短刀。刀身比普通窄刃刀略短,刀刃的弧度更明顯。刀柄上有一道凹痕,小指的位置,比普通凹痕淺了半分。他翻到刀身背面看了一眼,背面刻著一個極小的字——“止”。他把刀從布包中取出來,刀身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暗灰色的光。刀格處刻著一行極細的字:“周鐵山,滄州城南鹽倉。收刀人:沈。”
司徒錚把刀收進腰間,把布包還給老人。老人把布包收回梭子旁邊,重新把漁網攤在膝上。他穿了一梭子線,開口說了一句話:“周鐵山三年前在滄州城南鹽倉殺了四個人。用的就是你手裡這把刀。他殺完人之後把刀扔在了鹽倉後面的水溝裡。我收了三年刀,這把刀是我在溝裡撈出來的。撈出來的時候刀身上有血,我把血擦乾淨了。刀柄上的凹痕我擦不掉。”
司徒錚翻身上馬。他坐在馬上,把腰間那把短刀又取出來看了一眼。刀身上的“止”字在日光中清清楚楚。他把刀收好,朝南面的官道走去。楚留香跟在他後面,老四趕著驢車走在最後。三人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官道左側出現了一座鎮子。鎮子不大,街面上行人稀少。鹽倉在鎮子南面,一間低矮的青磚房子,門板鎖著,鎖孔裡塞著一截鐵釘。司徒錚翻身下馬,走到鹽倉門口。他把從石室暗格中取出的第一枚鐵釘從懷中拿出來,釘尖對準鎖孔裡的鐵釘釘帽,輕輕敲了一下。兩枚鐵釘的釘帽相碰,鎖芯內部的鏽屑震落了一層。他把第二枚鐵釘取出來,同樣對準第一枚的釘帽敲了一下。第三枚敲進去之後,門鎖鬆脫了。
他推開鹽倉的門。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長響。鹽倉裡面堆滿了鹽包,鹽包上落著厚灰。鹽倉後牆的牆根處有一條水溝,溝底乾涸了,只剩下一層發白的鹽鹼。水溝旁邊的地面上有一道淺淺的凹痕,形狀像一把刀的刀身。司徒錚把腰間那把短刀取出來,刀身和凹痕對上了。他蹲在水溝旁邊,把刀放在凹痕中,刀柄朝外,刀尖朝內。刀身入溝的瞬間,鹽倉後牆的磚縫中傳來一聲極輕的機簧響。磚牆裂開一道窄縫,縫裡露出一個扁平的暗格。暗格裡放著一本冊子和一枚鐵釘。冊子比沈老闆那本更薄,封面是深灰色的粗布。他翻開冊子,第一頁上寫著一個名字:“周鐵山。”名字後面畫著一把刀的輪廓,刀柄上有一道凹痕。他把冊子和鐵釘收進懷中,把短刀從水溝中拔出來,插回腰間。
楚留香站在鹽倉門口,把判官筆從袖中滑出來貼在掌心。他看了一眼鹽倉後牆上那道重新合攏的磚縫,又看了一眼司徒錚懷中的冊子輪廓。他開口說了一句話:“你師父把第一把刀放在沈老闆那裡,把第一個名字的線索留在界碑底下,把第一本冊子藏在鹽倉後牆裡面。他做了三條路讓你走——走沈老闆那條路能拿到刀,走界碑那條路能找到人,走鹽倉這條路能找到冊子。三條路走完,第一個名字就齊了。”
司徒錚把冊子收好,走出鹽倉。他翻身上馬,把冊子從懷中取出來翻到第二頁。第二頁上寫著第二個名字。名字旁邊的地名是“保定府城外,悅來客棧”。他把冊子合攏收進懷中,朝北面官道的方向走去。楚留香跟在後面,老四趕著驢車走在最後。三人走出鎮子時,天邊泛出了暗紅色的光。司徒錚走在最前面,鐵甲上的裂痕在暮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他右肩的甲片邊緣又翹起了一角,甲片下面露出了一道極細的縫。縫裡透出一線暗色的東西,像是一層被磨得極薄的舊襯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