冊子翻到第九十九頁時,司徒錚已經在路上走了四個月。
鐵甲上的甲片只剩左肩一塊,右肩和胸口早在一個月前就散了。散甲那天他在路邊找了一戶鐵匠鋪,借了鋪子的炭火把剩下的鉚釘燒紅,把甲片一塊一塊拆下來。拆下來的甲片收進了行囊,左肩那塊他沒有拆,留在鐵甲上。左肩的甲片邊緣也裂了一道縫,裂縫從甲片中央延伸到邊緣,但沒有完全斷開。
九十九把刀收回來,九十九個名字劃掉了。冊子上的頁數從第一頁翻到了第九十九頁。每一頁上都有一個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有一把刀的輪廓,每一把刀的刀柄上都有一道凹痕。司徒錚把冊子合攏收進懷中,坐在路邊一塊石頭上,把左肩的甲片重新按了按。裂縫的邊緣被按攏之後又彈開,甲片發出了一聲乾澀的金屬響。
楚留香從後面跟上來,在他旁邊坐下。他把水壺遞過去,等司徒錚喝完之後接回來蓋好。他開口說了一句話:“左肩的甲片撐不過第一百把刀。你師父在石室牆上刻刀痕的時候,第一百道刀痕旁邊刻的名字是空的。那道刀痕比別的深,比別的長,但旁邊沒有名字。你師父把第一百把刀留給了自己。第一百把刀沒有主人,也沒有收刀人。你收完第九十九把刀之後,冊子上第一百頁是空白的。”
司徒錚把冊子從懷中取出來翻到第一百頁。第一百頁上果然什麼都沒有,紙面光滑,沒有名字,沒有刀的輪廓,沒有鐵釘的痕跡。他把冊子合攏收進懷中,站起來朝前面的鎮子走去。鎮子不大,街面上行人稀少,一間鐵匠鋪開在鎮子東頭,鋪面門口的幌子被風吹得翻卷著。他走到鐵匠鋪門口,看了一眼鋪子裡面的爐臺。爐臺後面有一塊活動的青磚,位置和影樓舊址那間石屋的灶臺後面一樣。
鐵匠鋪裡沒有人。爐臺上的炭火半熄著,鐵砧上擱著一把短刀。刀身比普通窄刃刀略短,刀刃的弧度更明顯。刀柄上有一道凹痕,小指的位置,比普通凹痕淺了半分。刀格處刻著一行極細的字:“第一百把。收刀人:司徒錚。”司徒錚把刀從鐵砧上拿起來。刀身入手微沉,比前面九十九把都沉。他翻到刀身背面看了一眼,背面刻著一個極小的字——“止”。他把刀收回鞘中,插進腰間。插刀的動作很慢,左手握柄,右手護鞘。刀入鞘的瞬間,他左肩的甲片裂開了一道長紋。裂紋從甲片中央延伸到了邊緣,邊緣的鉚釘孔被撕開了一線。他把左肩的甲片從鉚釘上拆下來。甲片離體的瞬間,鐵甲左肩處露出了一大片暗色的舊襯布。襯布的內側有一道極淺的痕,形狀像一把刀的刀身。他把襯布翻過來看了一眼,襯布內側用針尖刻著一行極細的字:“第一百把刀歸位。鐵甲全拆。刀歸滄州爐臺。”
司徒錚把甲片收進行囊,把襯布從鐵甲內側拆下來疊好收進懷中。他走出鐵匠鋪時,身上只剩下一件貼身的舊短褂。左肩沒有甲片,鎖骨處沒有鐵皮,整件鐵甲已經全部拆完了。他翻身上馬,朝北面滄州的方向走去。楚留香跟在後面,老四趕著驢車走在最後。三人走出鎮子時,天邊泛出了暗紅色的光。司徒錚走在最前面,身上沒有鐵甲,馬蹄踏在官道上,蹄聲比之前輕了許多。他左手按在腰間那把第一百把刀的刀柄上,刀柄上的凹痕和他的掌心相貼。馬走出約莫半里之後,他忽然勒住馬,側頭看了一眼自己空蕩蕩的肩膀。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被官道上的風吹得很散:“鐵甲磨穿了。我師父說過——‘鐵甲磨穿的時候你就能找到我。’我找到他了。在第一百把刀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