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州鐵匠鋪的門虛掩著。
司徒錚推門進去時,身上只剩一件貼身的舊短褂。他腰間掛著第一百把刀,左肩空蕩蕩的,鎖骨處沒有甲片也沒有襯布,露出下面曬了六年的深色皮膚。鋪子裡面的爐臺還在,檯面上鋪著耐火磚,磚縫裡的泥灰已經裂成了細碎的龜紋。爐臺後面的磚牆上嵌著一塊青磚,位置和他在影樓舊址灶臺後面見過的一樣。青磚邊緣的灰泥顏色比周圍深,像是被人重新抹過。
大師兄坐在爐臺旁邊的矮凳上,手裡拿著一把短刀,正在磨石上慢慢地推著。他的動作和上次見面時一樣,不急不緩,每推一下都帶著同一種力道。磨石上的鐵屑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短刀的刀刃在推磨中發出細碎的金屬摩擦聲。他聽到門響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司徒錚空蕩蕩的肩膀,又看了一眼他腰間那把刀。他把短刀從磨石上拿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刀身,開口說了一句話:“鐵甲全拆了。”
“全拆了。”
“拆下來的甲片呢?”
“行囊裡。襯布收在懷裡。鐵片上的‘歸’字我找到了。”
大師兄把短刀放在爐臺上,從矮凳上站起來,走到爐臺後面那塊青磚前面。他把青磚從牆上抽出來,露出後面那個扁平的暗格。暗格裡的鐵釘方陣還在,排列整齊,釘帽朝外,釘尖朝內。暗格最上方壓著那把沒有凹痕的刀,刀柄光潔,刀身暗灰色。他開口說了一句話:“最後那把刀還在暗格裡。你手裡那把是第一百把。兩把刀要同時歸位,暗格才能鎖上。先放哪一把?”
司徒錚把腰間那把第一百把刀從鞘中抽出來。刀身在爐火的余光中泛著冷光,刀柄上的凹痕清晰可見。他把刀平放在爐臺上,刀尖朝內,刀柄朝外。然後他從懷中取出那層疊好的舊襯布,鋪在暗格旁邊的檯面上。襯布內側那行針尖刻的字朝著上方:“第一百把刀歸位。鐵甲全拆。刀歸滄州爐臺。”大師兄看了一眼襯布上的字,把暗格最上方那把沒有凹痕的刀拿起來,刀身和司徒錚那把刀並排放在爐臺上。兩把刀的刀刃都朝上,刀柄朝外,間距恰好是一枚銅板的厚度。他把兩把刀同時推進暗格中,第一百把刀壓在鐵釘方陣的最上方,沒有凹痕的刀壓在第一百把刀上面。兩把刀入格的瞬間,暗格四壁傳來一串細碎的機簧響,像是一排被壓了很久的鎖釦同時鬆開了。鐵釘方陣的最上面一排鐵釘同時向上彈了一線,釘帽頂在刀身上,把兩把刀穩穩地卡在暗格中。大師兄把青磚推回牆面,磚縫周圍的灰泥碎屑自動填回縫隙,從外面看只剩下一道極細的暗色線痕。
他做完這些之後退後一步,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開口說:“刀歸爐臺了。鐵甲全拆了。滄州和落雁鎮之間那條暗路,從今天起徹底走完了。你師父在石室牆上刻的兩百七十三個名字,你收了九十九把刀。第一百把刀是你自己的。那把刀歸位之後,冊子上第一百頁就填上了。你翻開來看看。”
司徒錚把冊子從懷中取出來翻到第一百頁。第一百頁上原本空白的紙面上多出了一行字,筆跡和他師父在石信上留的字一樣,筆畫末端微微上翹:“第一百把刀歸司徒錚。刀歸滄州,人歸江湖。鐵甲散盡處,即是歸途。”他把冊子合攏收進懷中,站在爐臺前面,把空蕩蕩的肩膀轉了一下。他做了六年的鐵甲終於全拆了,身上只剩一件舊短褂,腰間掛著一把空刀鞘。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被鋪子裡的爐火烘得有些幹:“鐵甲拆了。刀歸了。冊子上還剩一百七十四個名字。那些刀的主人都已經不在了。”
大師兄把磨石從矮凳旁邊收起來,用袖口擦了擦磨石面上的鐵屑。他走到鋪子門口,把門板從裡面合攏了一半。他側過頭對司徒錚說了一句話:“那些刀的主人不在了,但刀還在。一百七十四把刀散在各地,等著人去收。你收完那一百七十四把之後,回滄州來。鋪子後面的院子裡那棵棗樹今年結的果子比去年多,果子不大,但很甜。”
司徒錚把空刀鞘從腰間解下來,放在爐臺上。他走出鐵匠鋪時,天已經暗了。官道在暮色中鋪成一條暗灰色的長帶,路兩側的田野在夜風中翻著淺淺的麥浪。他翻身上馬,楚留香跟在後面,老四趕著驢車走在最後。三人走出滄州城時,天邊最後一縷晚霞正在收攏。司徒錚走在最前面,身上沒有鐵甲,馬蹄踏在官道上,蹄聲比之前輕了許多。他左手按在腰間空著的刀鞘上,刀鞘的鞘口朝前,鞘尾朝後,像一截被重新對攏的舊路,正在指向一個還沒有被翻開的新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