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頭把廢橋的石板曬得發燙。
楚留香到廢橋時,橋面上空無一人。橋下的河水乾了,只剩一層發白的卵石。橋頭左側的柳樹下面拴著一匹馬,馬是黑的,鞍上沒有人。他走到橋中央站定,把袖中那枚令牌取出來擱在橋欄上。令牌擱在石面上發出一聲輕響。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不低,被午後的熱風送出去很遠:“午時到了。令牌在橋上。”
廢橋下游約莫半里處的蘆葦叢中傳來一陣腳步聲。腳步聲很慢,每一步之間的間隔都一樣,像是走的人刻意控制著步幅。一個人從蘆葦叢中走出來,穿著一件黑色的舊袍子,腰間繫一條黑布帶,臉上戴著一張鐵面具。面具從左眉梢延伸到右顴骨,把整張臉遮得只剩下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很亮,瞳仁的顏色比常人淺。他走到橋頭站定,和楚留香之間隔著約莫五步的距離。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被鐵面具悶住了,像是從一口深井裡傳上來的:“令牌你沒有帶走。”
“令牌作廢了。”
“底牌你取出來了。”
“取出來了。”
鬼見愁把鐵面具從臉上摘下來。面具下面是一張清瘦的臉,顴骨高聳,眉骨突出,左眉梢有一道舊疤,從眉心延伸到耳根。他的右手垂在身側,左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他開口說:“底牌上畫的人像,左半邊是一隻眼睛,右半邊是一道疤。那隻眼睛是楚留香的眼睛,那道疤是我臉上的疤。你看到那張底牌的時候,應該已經猜到我是誰了。”
楚留香把令牌從橋欄上拿起來,翻到正面。正面“閻”字的下方刻著一行極細的字,字跡的末端微微上翹。他開口說:“你在令牌上刻了字,在底牌上畫了像,在鐵釘上刻了我的姓。你在城隍廟裡布了三關,每一關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人——你自己。你發閻羅令牌發了九塊,前面八個人都在五更天死了。第九塊你發給了我,因為你知道我不會在五更天死。你發這塊令牌,是想讓我來找你。”
鬼見愁把左手從刀柄上移開,垂在身側。他開口說:“我發前八塊令牌的時候,收令牌的人都在五更天死了。我殺他們的時候用的都是同一把刀,刀身上有一道暗痕,從右往左,末端微微上翹。刀痕是六年前在滄州鐵匠鋪裡打的。你認識打那把刀的人。”
楚留香把令牌收回袖中。他看了一眼鬼見愁腰間那把刀,又看了一眼他左眉梢那道舊疤。他開口說:“六年前滄州鐵匠鋪裡打刀的人姓司徒。他打了一把刀,刀身上刻了暗痕。那把刀後來被影樓的人拿走了。影樓用那把刀殺了很多人,刀身上的暗痕被磨掉了一層。你手裡那把刀的暗痕比影樓那把深。你手裡那把是原刀。”
鬼見愁把腰間的刀從鞘中抽出來。刀身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冷光,刀柄上有一道凹痕,小指的位置,比普通凹痕淺了半分。他把刀舉到身前,刀身上的暗痕朝著楚留香的方向。他開口說:“六年前司徒錚打這把刀的時候,我是他的副手。他左手握錘,我右手握鉗。我們兩個人打了三百把刀。打完最後一把刀之後他把刀插在路邊,把鐵甲留給了自己,把打刀的鉗子留給了我。我拿著鉗子去了影樓。影樓的人讓我殺人。我殺了八個人,每個人都在五更天死。第九個是你。”
楚留香把判官筆從袖中滑出來貼在掌心。他看了一眼鬼見愁手中的刀,又看了一眼他空著的左手。他開口說:“你右手握刀,左手空著。你殺前八個人的時候用的都是右手刀。但你左手比右手穩。你打刀的時候右手握鉗,左手空著,鉗子的力道在掌根。你右手刀是虛招,左手才是真刀。你左手的刀在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