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見愁離開奉天城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他沿著官道朝滄州的方向走了約莫半里,腳步忽然慢了一拍。官道兩側的灌木叢中傳來一聲極輕的呼吸,間隔均勻,像是有人蹲在灌木根部,刻意壓低了氣息。他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左手按在腰間那把左手刀的刀柄上。走了約莫十步之後,灌木叢中又傳來第二聲呼吸,比第一聲更輕,位置在右側約莫五步處。兩個人,一左一右,夾著官道。他把腳步放得更慢了一些,慢到幾乎是在原地踏步。
左側灌木叢中的人先動了。一根短棍從灌木根部橫掃出來,目標是鬼見愁的雙腿。他跳起來避開短棍,右腳在官道邊的碎石上借了半步力,整個人側著翻進了右側的灌木叢。右側的人沒有料到他會主動撲進來,手中的短刀還停在半途。鬼見愁的左手刀從鞘中滑出來,刀尖朝下,刀背貼著那人握刀的手腕壓了下去。短刀脫手飛出,插進了官道另一側的路面。左側的人跟著撲進灌木叢,短棍橫掃而來。鬼見愁把左手刀收回鞘中,右手攥住那人的短棍末端,朝自己方向一拉。那人重心前移,鬼見愁左肩一頂,鐵手套的掌面撞在他胸口。那人悶哼一聲,退了兩步,靠在一棵灌木上。
鬼見愁退後一步,站在官道中央。兩個襲擊者一個靠在灌木上喘氣,一個站在五步外,右手空著,左手垂在身側。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被暮風削得有些散:“你們兩個人一路跟了我半天。左邊那個在奉天城北門口開始跟的,右邊那個在城東的岔路口匯合。左邊的人左腳比右腳重了將近一半,右邊的人右腳比左腳輕了一線。你們兩個人走路的時候步幅不一樣,但呼吸的節奏調成了一樣。你們是同一批訓練出來的,但不是同一個人派來的。”
左邊那個靠在灌木上的人站直了身體。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褂,腰間繫一條草繩,草繩上掛著一枚空刀鞘。他看了一眼鬼見愁腰間那把左手刀,又看了一眼他左手掌心的舊疤,開口說:“刀陣合攏的時候亮了三遍。三遍的光從鄰縣三處不同的地方同時亮起來,滄州、奉天城、落雁鎮都有人看到了。看到光的人分了兩撥,一撥朝奉天城來,一撥朝滄州去。我們是朝奉天城來的那撥。你手裡那枚令牌交出來,我們兩個人讓你過去。”
鬼見愁把左手刀從鞘中抽出來。刀尖朝下,刀柄朝上,刀身上的暗痕朝著那人的方向。他開口說:“刀陣亮了三遍,光從鄰縣傳到滄州,從滄州傳到落雁鎮,從落雁鎮傳到少林。三遍光過之後,針法路線全部亮完了。令牌歸位之後針法路線就滅了。你們來晚了。”
右邊那個人把空著的左手抬起來,五指張開,掌心朝上。他的掌心也有一道舊疤,從虎口延伸到腕根,比鬼見愁掌心的那道淺一些。他把手握攏又鬆開,開口說:“令牌歸位之後針法路線滅了,但令牌本身還在。令牌在你手裡,刀陣就能再開一次。我們兩個人各要一樣東西。左邊的人要令牌,我要你手裡那把左手刀。左手刀加上令牌,加上三隻箱子裡的刀,刀陣就能在別的地方再亮一次。亮過的地方不會滅,刻過刀痕的石壁會變成金線。金線連起來就是一幅完整的輿圖。輿圖指向童貫自盡的那間磚室。磚室的第三面牆上刻著針法的收式。收式合上之後,針法才算真正完整。”
鬼見愁把左手刀收回鞘中。他站在官道中央,把腰間那枚令牌從布帶上解下來,託在掌心裡。令牌在暮光中泛著暗色的光,正面“閻”字,背面“羅”字。他把令牌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那道新痕還在,痕的末端微微上翹。他開口說:“令牌我可以給你們。左手刀也可以給你們。但你們要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你們兩個人掌心的舊疤是從哪裡來的?”
左邊那個人把左手從草繩上移開,掌心朝上。掌心的舊疤在暮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他開口說:“我從影樓出來的時候,左手掌心上就有這道疤。影樓的人用燒紅的鉗子燙的,燙完之後塗了一層藥,疤就留了下來。影樓在每一個刀手的手掌心上都燙一道疤。疤的位置不一樣。左邊的人燙左手,右邊的人燙右手。我和他兩個人一個燙左手一個燙右手,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一對。”
鬼見愁把令牌收回腰間,把左手刀從鞘中重新抽出來。刀尖朝下,刀柄朝上,刀身上的暗痕朝著那兩個人。他開口說:“影樓燙左手的人掌心的疤在虎口到腕根之間。燙右手的人掌心的疤在腕根到掌根之間。你們兩個人掌心的疤都是虎口到腕根。你們不是影樓的人。你們是從別處學了影樓的燙疤手法,自己燙的。你們燙疤的時候用的是同一把鉗子,鉗子燒得太紅,燙的深度比影樓的深了三分。你們兩個人的疤癒合之後邊緣都有一圈暗色的硬皮。影樓燙的疤癒合之後邊緣是軟的。”
那兩個人在暮光中對視了一眼。左邊那個把左手收回身側,右手垂在身側,開口說:“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們的?”
“從你們在奉天城北門口跟我的時候。影樓的人走路時左腳比右腳重,因為影樓的地面鋪的是左低右高的斜磚。你們兩個人一個左腳重一個右腳輕,走路的節奏是平的。你們沒有在影樓裡走過路。”
右邊那個人把空著的左手收回去,右手從身後抽出一把短刀。刀尖朝上,刀柄朝下,刀身上的暗痕朝著鬼見愁的方向。他開口說:“令牌和左手刀我們今天拿不走,但你也別想帶著它們回滄州。我們兩個人打不過你,但我們可以拖住你。拖到明天早上,滄州棗樹下面會有人替你收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