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從落雁塔出來時,日頭已經升到了樹梢。
塔前的空地上停著一輛驢車,趕車的人穿著一件灰布短褂,左腿比右腿短了一寸。短竹杖橫在膝上,杖底削麵朝北偏西。他坐在車斗前面的草墊上,手裡捏著一塊幹餅,正在慢慢嚼著。他看到楚留香從塔門走出來,把幹餅擱在車斗邊沿上,開口說了一句話:“銅錢歸位了?”
“歸位了。”
“刀陣合了?”
“合了。”
“針法路線封存了?”
“封存了。”
老四從車斗裡拿起短竹杖,從車上跳下來。他走到鬼見愁面前站定,看了一眼他腰間那把左手刀,又看了一眼他左手掌心的舊疤。他開口說:“你師父沈老闆收刀收了三年,收了兩百七十三把。你替他收齊了。刀陣合攏的時候亮了三遍。三遍光過之後,針法路線全部亮完了。第三遍光是從磚室第三面牆上收攏的。收攏之後令牌歸位了。令牌歸位之後三樣東西再也湊不齊了。你腰間的左手刀還在,錘子在棗樹下面的匣底,令牌在楚留香懷裡。三樣東西分開三處,刀陣再也合不上了。”
鬼見愁把左手刀從腰間抽出來,翻到刀身背面看了一眼。刀身上的暗痕在午後的日光中清晰可見,從刀格延伸到刀尖,方向從右往左。他把刀收回鞘中,開口說:“三樣東西分開三處,但三樣東西都還在。令牌在楚留香懷裡,左手刀在我腰間,錘子在滄州棗樹下面的匣底。分開之後刀陣合不上,但每一樣東西單獨拿出來都有它的用處。令牌能開城隍廟的暗格,左手刀能削鐵皮,錘子能敲鐵砧。三樣東西各自安好,不用再合了。”
老四把短竹杖從左手換到右手,杖底在驢車旁邊的碎石地面上點了兩下。他側過頭對司徒錚說了一句話:“你師父在石室牆上刻的兩百七十三道刀痕,對應的兩百七十三把刀,現在已經全部歸位了。九十九把你收了,一百七十四把在鄰縣三隻箱子裡。刀陣合攏之後三隻箱子裡的刀會自動歸位到石室刀架上。你回滄州之後去一趟影樓舊址,把石室門重新鎖上。鎖門的時候用你師父留下的那枚鐵釘。鐵釘插進鎖孔之後向左旋三圈,鎖芯裡面的機簧會卡死。卡死之後石室的門再也打不開了。”
司徒錚把長刀靠在驢車旁邊,從懷中取出那枚從影樓地下石室暗格中取出的鐵釘。鐵釘的釘帽上刻著兩個字:“司徒。”他把鐵釘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那道暗痕還在,從右往左,末端微微上翹。他把鐵釘收回懷中,開口說:“石室的門我會鎖。鎖完門之後我回滄州鐵匠鋪。爐臺後面的暗格已經鎖了,棗樹下面的木匣也埋好了。滄州那條路走完了。接下來你要去哪裡?”
老四把竹杖從右手換回左手,杖底在地面上點了最後一下。他開口說:“我回少林後山。溪谷那條窄縫裡的苔蘚已經長滿了,明年春天草根會把石縫撐開一點,但撐不到人可以側身透過的程度。那條路以後不會再有人走了。我把師父留下的那根竹杖插回溪谷石壁的暗龕裡。插完之後我從後山下來,去落雁鎮廢窯把第三根竹杖拔出來,插回窯門口那塊石頭原來的位置上。三根竹杖歸位之後,歸宗之路才算真正合攏。”
鬼見愁把鐵面具從腰間取下來,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面具內側那行刻字還在:“鐵甲散盡處,即是歸途。”他把面具收回腰間,開口說:“我回奉天城。城北那間舊當鋪後面有一間空屋,屋前有一塊空地。空地上可以種一棵棗樹。當鋪的門板上刻著一朵梅花,花瓣朝北偏西。那朵梅花每年秋天開一次。我在空地上種棗樹,棗樹每年秋天結一次果。果子不大,但很甜。”
楚留香把懷中那枚令牌取出來,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那道痕已經徹底消失了,“羅”字的一筆上只剩一道極淺的痕。他把令牌收回懷中,看了一眼驢車上堆著的乾草和幹餅,又看了一眼官道盡頭漸漸明亮的日光。他開口說了一句話:“令牌我帶回少林藏經閣,放在立柱下面的暗格裡。暗格裡的銅管、銅匣、銅錢都歸位了。令牌入格之後暗格會自動鎖死。鎖死之後針法路線和令牌同時封存。從今以後不會再有人為了葵花寶典四個字枉送性命。”
四人同時轉身,朝四個不同的方向走去。楚留香朝北面的官道走去,司徒錚朝東面的滄州方向走去,鬼見愁朝東北面的奉天城方向走去,老四趕著驢車朝南面的落雁鎮方向走去。官道在午後的日光中鋪開四條灰白色的長帶,四條長帶在落雁塔前分開,各自延伸向不同的遠方。塔身在日光中投下一道安靜的剪影,塔頂的磚縫裡生著一叢野草,草葉在午後的風中輕輕擺動著。楚留香走出約莫半里之後回頭看了一眼,落雁塔的輪廓已經縮成了一枚暗灰色的剪影,塔前的四條官道在遠處匯成了一條線。他把令牌從懷中取出來,在午後的日光中看了一眼正面那個“閻”字。令牌的正面在光中泛著暗色的光澤,字跡的邊緣被反覆摩挲得圓滑發亮。他把令牌收回懷中,繼續朝北面的官道走去。官道盡頭是少林後山那條溪谷的入口,溪谷的石壁上嵌著一根竹杖,竹杖底端的削麵朝北偏西。他把手伸進懷中摸了摸那枚令牌的輪廓,又摸了摸腰間那枚銅指環的輪廓,然後邁開步子走進了官道盡頭的暮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