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張雲峰。張雲峰沒接話,望著遠處黑沉沉的山影,心裡把“好惡”兩個字翻來覆去壓了幾遍。碎片要過他的關,劍也要過他的關。兩關,都要看老虎的心情。
第十二天,雪線遙遙在望。先是舷窗外的綠一點一點褪乾淨,再是石頭縫裡最後一點苔蘚也沒了,往下一看,天地間只剩白和灰兩種顏色。
那是張雲峰第一次看見崑崙。飛舟上所有人都湧到了舷窗邊,連值夜的都多站了一會兒。
沒有想象中的仙氣繚繞。那條山脈橫在天底下,顏色深得發暗,山頂的積雪卻是慘白的,白得沒有一絲暖意。比一路見過的所有敵人都更有壓迫感。舟上的人都不自覺地放輕了聲音,像怕驚動什麼。山體太高了,雲只到半山腰,上半截整個露在雲上面,沉默地壓著地平線。陽光照在雪頂上,反光白得刺眼,可就是看不出一點暖和的意思。離著還有幾百里,那股分量已經先一步壓到了人胸口上。
朱璃扒著舷窗看了半天,破天荒地沒說話。舷窗的玻璃上,被她的呼吸哈出一小片霧。看完她默默飛回靜室,挨著劍臥下了。
第十四天,風裡的寒意已經能透過甲葉往骨頭裡鑽。艙壁上凝了一層薄冰,早上起來,誰撥出的氣都是白的。朱璃不肯出靜室了。她把自己團在劍柄邊上,說裡面暖和,順便看著劍,兩不耽誤。高空的風硬得像刀子,飛舟的火符一天要換三遍,航速只有前幾日的一半。換下來的舊符凍得梆硬,老么收了一摞,說留著引火。所有人的話都變少了,像被這越來越重的天色壓的。
第十五天夜裡,崑崙山脈的輪廓已經橫在地平線上,像一堵沒有盡頭的牆。飛舟降到低空,貼著雪線以下飛,舟底擦著林梢,驚不起一隻鳥——這地方已經沒有鳥了。林梢上積著雪,舟過之後,雪簌簌往下掉。
這一夜格外靜。沒有風聲,沒有獸鳴,連舟上長明的靈燈都像是被凍住了火苗。火盆裡的炭燒到後半夜,紅一陣,暗一陣。石敢值前夜的崗,後半夜換給青玄。輪值的次序從來不用排,到點就有人醒。
夜裡,張雲峰照例進靜室。
安魂陣的金光淡淡的。凌清寒躺在陣心,呼吸勻長。霜紋劍橫在她身側,劍穗垂著,一動不動。他在榻邊坐下,先把安魂陣的八塊陣盤挨個看了一遍,金光都平穩,才把這一天的路,照例說給她聽。
“今天到了雪線。”他說,“明天進山。溝都選好了,東邊那條,背風。進了山,話就少了,你多擔待。”
沒有回應。
陣心的呼吸聲一起一伏,很穩。
他已經習慣了自言自語。榻上的人睡著,劍橫著,他說他的。每天說的都差不多。今天走了多少裡,路上看見了什麼,朱璃又偷吃了幾顆靈果。有時候實在沒什麼可說的,他就把以前地球的事翻出來,說給她聽。講那邊的高樓,講不用靈力的車,講人掉進水裡會有鐵皮做的大船去撈。講著講著,自己就笑一下。人從來不答。但他發現,說到以往的舊事時,霜紋的流轉會緩上那麼一線。就憑這一線,他一天都沒斷過。
他起身出靜室的時候,把靜室的門輕輕帶上了。朱璃正站在艙門口,羽毛根根豎起。
“雲峰。”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別出聲。東邊山脊上,有東西在看我們。”
張雲峰沒有抬頭。
神識像水一樣無聲鋪開,貼著地面漫向東邊的山脊。一寸一寸地掃,連雪底下三尺都沒放過。
空的。
只有雪,和被雪壓彎的枯松。
但就在他的神識即將收回的關口,山脊盡頭的雪地上,一排腳印撞進了他的感知。
巨大的、梅花形的腳印。
每一個都有磨盤大小。腳印很新,邊緣的雪還沒被風吹塌。留下它的東西,剛剛離開。
腳印只有一排,從山脊來,到山脊去。步幅勻得像量過,深一腳淺一腳都沒有,雪陷下去的深度,從第一個到最後一個,一模一樣。
它來聽了一夜,然後走了。從頭到尾,沒靠近飛舟,也沒驚動任何值夜哨的人。告警機關安安靜靜,一夜沒響。
朱璃飛過來,落在他肩頭,爪子抓緊了他的肩甲,聲音發緊:“這個腳印……”
“白虎。”張雲峰望著山脊,眼睛慢慢眯起來。風從山脊那邊過來,帶著雪粒,打在臉上像細針。除了那頭聖級的金系虎王,這方天地沒有第二頭獸,能留下這樣的腳印,還能在他的神識底下聽一整夜而不露半點氣息。
崑崙還沒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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