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腳寨子之後,飛舟一路向北,再沒停過。
離開黃金城的第三天,飛舟路過玄武澤舊址。
舟身在半空緩了下來。舷窗邊的朱璃先叫了一聲:“到了到了!”
曾經的澤國已經變了模樣。封澤大陣撤去後,玄武老祖留下的水脈自行流轉,澤水一年比一年清。從舟上看下去,水面平得像鏡子,把天上的雲整個裝在裡面。水鳥成群結隊地落在淺灘上,人一靠近,呼啦飛起來一片。
岸邊立著一塊無字碑。
碑是當年撤澤的時候,龍族立的。青石從澤底撈上來,鑿得方方正正,一個字沒刻——走的人太多,刻不下。碑前擺著幾束不知名的野花,花瓣上還帶著晨露。碑座底下的泥地被踩得平平的,是人走過的腳印,來來回回,踩了很多遍。
飛舟落在岸邊。石灘上的卵石被水磨得溜圓,踩上去咯吱響。澤水涼氣撲面,混著水草的味道。張雲峰在碑前站了一會兒。花很新鮮,是今早換的。他想起第一次來玄武澤的時候,這裡還是一片死澤,水底沉著不知多少年的濁氣。如今水清了,碑前的花還天天換著。
青玄在碑前站了很久,鄭重其事地行了一個龍族的大禮。五十名族人在他身後站成幾排,跟著一起行了禮。
他說,“走吧。”
眾人上舟。沒人再說話。
飛舟重新爬升。走出很遠,張雲峰又回頭看了一眼。澤水在晨光裡亮著,無字碑立在岸邊,小小的,方方的。
再向北,人煙漸稀。先是村,再是寨,後來走上半天,舷窗底下只有荒草。有條河從底下穿過去,河面上的冰裂著大縫,縫裡看不見水。
第八天,蘇沐晴的回訊到了,也是八個字:“知道了。你也是,保重。”玉簡上還帶著偃城特有的桐油味。張雲峰看完,把玉簡收好,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落了一半。她那邊傳訊,是北行最好的訊息。
第九天起,虛能的痕跡開始露頭。
不是寨子,不是屍骨,是地皮本身。雪還是雪,落在手上不化,捻開一看,雪芯裡纏著一絲一絲的黑線,像頭髮絲凍在冰裡。枯死的林子成片成片地歪著,樹幹從裡往外發黑,樹皮倒是好好的。有一處的雪原上趴著一頭凍僵的獸,個頭不小,姿勢像還在跑,眼睛睜著,黑氣從眼眶裡滲出來,結了霜。
風也變乾淨了。乾淨得不對。林子有林子的味,雪原有雪原的味,這一路的風什麼味都沒有,像被濾過一遍。
青玄蹲下捻了一撮雪,又站起來,在褲腿上擦了擦手。
“靈氣在枯。”他說,“這一片的靈脈,源頭都朝著崑崙。源頭那邊漏了,下游就先幹。”
朱璃站在舷窗邊上看了半天,說冷。不是風冷,是這一帶的靈氣發寒,火性的東西正在被一點點抽走。
誰都沒接話。飛舟繼續向北。
萬寶閣的情報一路被印證。北域這半年越來越不太平,妖族各部封山自守,散修幾乎全部南逃。路過兩處妖族的寨子,寨門用整根的圓木封死,牆上掛滿了獸骨,連個探頭望風的都沒有。他們這一路,與其說是趕路,不如說是逆著人潮往上走。
飛舟從鎮子上空過去,舟上的人都看見了底下那些還亮著燈的窗。燈還點著,人已經不多了。鎮口的石牆上堆著新壘的石頭,一個老頭坐在牆根底下曬太陽,抬頭看了飛舟一眼,又低下頭去。沒人說話。
當天夜裡,飛舟停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裡。舟舷兩側掛上了擋風氈,甲板上掃出一塊空地架火盆。火盆燒得很旺,誰都沒先睡。青玄往盆裡添了根柴,先開了口。
“龍族的老輩人說過。”他盯著火苗,“太古的時候,天下的靈脈都從那兒分出去。後來出了事,崑崙就封了。聖級的老爺們各佔一段山脈,白虎守的是最冷的西麓。”
“封了多久了?”老么在旁邊問。
“老輩人的老輩人記事起,就封著。”
“龍族跟它有舊?”張雲峰問。
“算有。”青玄往手心哈了口熱氣,“老祖年輕的時候,上山求過一片庚金鱗。”青玄停了停,“沒求到,被扔下山好幾次。後來,白虎問他,東海的龍,要金做什麼。老祖說,補劍。白虎笑了一聲,給了他一片金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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