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帷裡一陣藥氣，苦中帶膩，燻得人喉間發澀。賈圓圓睜眼時看見帳頂垂著兩縷金線流蘇，燈影一搖，那鳳凰眼上的朱線似也活了一般俯視著她。
她手指才動，腕上便覺一沉，原是壓著一隻香囊，軟緞舊了，邊角磨得起毛。簾外有人輕輕吸了口氣，忙揭簾進來，聲音壓得細細的：“賈女史醒了？可要水？”
賈圓圓轉過臉去。
來的是個宮女，十七八歲年紀，梳著雙鬟，鬢邊插一根素銀簪，青絹比甲洗得發白，卻收拾得乾淨。她捧著盞溫水，腳步輕，眼珠卻不住的往床前藥碗上一掃，生怕那碗藥少了一口似的。
賈圓圓看著她，一時未答。
賈女史。
這三個字落在耳中，一時間讓她腦袋發昏。她分明記得前一刻還在燈火輝煌處陪人飲酒，笑裡藏刀，話裡藏價，一杯酒未盡，胸口如被冰水澆透；再睜眼，竟到了這等繡帳深宮。
那宮女見她只看不言，臉上顯出三分怯意，忙將盞子送近些，道：“女史睡了大半日，太醫說若醒來，要先潤潤嗓子，不可多說話。奴婢抱琴在這裡守著，女史若有吩咐，只管使喚。”
抱琴。
賈圓圓眼皮輕跳，又垂下眼。她伸手接盞，指尖碰著瓷沿，熱氣不燙，正是能入口的溫度。宮中伺候，果然連一盞水也有分寸。
她喝了一口，喉間疼得像被細砂磨過，便將盞子遞回去，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睡了多久？”
抱琴忙道：“回女史，從昨夜二更起，至今己過午後。女史昨晚在尚儀局校禮冊，回來便頭疼，奴婢請了徐太醫來看，說是風寒入裡，又兼勞心。”
賈圓圓靠在枕上，聽見“尚儀局”“禮冊”“女史”幾字，眼前像有幾頁舊紙被風掀開。宮牆，女官，榮國府，長女，元春。
賈元春。
她指節扣住被沿，錦被上繡著團花，線頭刺得掌心發癢。若她所記不差，這賈元春日後要封妃，省親時滿府榮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可那榮華不過借來的一口氣，終歸要在宮牆裡斷送。她一死，賈家失了倚仗，寧榮二府連根帶葉都要被風霜打折。寶玉、黛玉、寶釵、探春、鳳姐、巧姐……一個個名兒像燈下飛蛾，撲入她腦中。
抱琴見她手指攥得發白，只當她病中難受，忙俯身道：“女史可是頭又疼？奴婢去請醫女來。”
“慢著。”賈圓圓開口止住她，話一齣，便知自己聲氣太急，遂咳了兩聲，把眉眼收低，“不必驚動。昨夜我昏沉得很，有些事記不清。你把藥方同我瞧瞧，再取鏡匣來，我要淨面。”
抱琴遲疑道：“女史身子還虛，皇后娘娘那邊若問起——”
賈圓圓抬眼看她。病人眼中原該散亂，可她這一眼，雖無怒色，卻將抱琴後半句話壓回喉中。
抱琴忙屈膝：“奴婢多嘴了。女史素來最不肯在規矩上短半分，奴婢這便取來。”
簾子落下，屋內靜了片刻。賈圓圓這才轉眼打量此處。
這是一間不大的宮房，窗欞糊著潔白紗紙，外頭日色被高牆削薄，只剩一片冷亮。沿牆一張小案，案上置著筆硯、禮冊、針線笸籮；角落有隻朱漆箱，銅鎖擦得發亮。床邊矮几上擱著藥碗，褐色藥汁只剩半盞，旁有一碟蜜餞，卻一顆未動。牆上無字畫，只有一幅女訓小屏，端端正正寫著“謹言慎行”西字。
賈圓圓看著那西字，唇邊浮出一點不成笑的彎。
她前世在富貴場裡打滾，最會看人下菜。誰有錢，誰愛名，誰怕孤單，誰愛被捧，誰口中講情義，袖裡藏著什麼價碼，她只消陪著說兩盞茶，便能摸個七八分。可那時再險，也不過翻臉、失寵、退場；如今一個眼色不對，興許就有板子、冷宮、毒藥、白綾。
她低頭看腕上香囊。上頭繡著並蒂蓮，針腳細密，卻有一處線色與旁邊不合，像後來補過。香囊裡香味己淡，摻著衣箱舊氣。她捏了捏，裡頭除香末外，似還有一片硬物。
正要細看，抱琴己捧了漆盤進來。盤中有藥方、銅鏡、梳篦，又有一盞新沏的淡茶。
“女史，徐太醫的方子在此。”抱琴把紙雙手呈上，“奴婢不識幾個字，只聽他說，桂枝、白芍、甘草、生薑、大棗，另加了一味安神的合歡皮。藥是小廚房煎的，奴婢親看著，沒有離眼。”
這話說得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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