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不是傾國之貌，卻有一股端莊華貴的底子，鬢髮散在肩頭，更添幾分弱態。
賈圓圓望著鏡中人，喉間像堵著一團溼棉。
這臉不是她的，卻從此要替她受賞、受疑、受逼、受死。她抬手碰了碰鬢邊，指腹觸到一處舊疤，細如米粒，在髮際裡藏著。抱琴替她篦發，見她摸那裡，便道：“那還是女史初入宮時，在掖庭廊下碰的。太太后來進宮探望，瞧見了，背過身去擦了好幾回眼。”
王夫人。
賈圓圓腦中掠過一位吃齋唸佛、外柔內執的貴婦。母女情是繩，也是橋。賈府把元春送入宮，盼她攀上雲梯；日後雲梯一折，底下站著的人也要摔得血肉模糊。
她問：“府裡近來可有信？”
抱琴手中梳子停了停：“前月老太太遣人送了冬衣來，又有太太親寫的幾行問安。女史那日看了許久，還把信壓在禮冊下，說等空了回。”
“取來。”
抱琴開箱時，銅鎖響了一聲，在屋裡清脆得叫人發冷。箱中衣物疊得齊整，最上頭放著一隻紫檀小匣。抱琴捧來，小匣裡有幾封家書、一方舊帕、兩支宮花並幾件從府裡帶出的針線物。家書紙面帶香，字跡端正，寫的多是問寒問暖、老太太身子、寶玉頑皮、老爺教訓、太太唸佛。
賈圓圓讀到“寶玉近來又因不肯往書房去，惹得老爺生氣，老太太護著，太太也替他說了好些話”，指尖在“寶玉”二字旁停住。
幼弟，賈寶玉。那塊通靈玉，那一場木石金玉的糾纏。此時還在錦繡堆中，被眾人護得不知門外風雪。若賈府將來傾倒，他未必扛得起半根梁，卻要被眾人推到梁下。
她把信折回原樣，問：“昨夜校的禮冊呢？”
抱琴忙去案上取來。禮冊厚厚一沓，寫著宮中節令、朝賀座次、嬪御進退之儀。賈圓圓翻了數頁，越看越知這賈元春在宮中並非尋常宮女。女史掌文墨禮儀，近得貴人身邊，又未有嬪妃名分，最易被用，也最易被棄。
她合上禮冊，才要開口，外頭傳來兩聲輕叩門板。
抱琴臉色變了變，忙去開門。門外站著個小內侍，十五六歲，面白身瘦，穿青衣，腰間繫著窄帶，手裡託著一隻黑漆盒。他先向裡頭探了半眼，見賈圓圓坐在鏡前，忙低頭笑道：“賈女史大安了？小的奉秦司正之命，來取昨夜校過的春祭禮目。司正說，女史若身上不便，只消把己點過的交來，餘下她老人家自會料理。”
抱琴剛要答話，賈圓圓己把禮冊按在掌下，道：“小祿子，是你昨夜替我去傳的太醫？”
那小內侍一愣，忙彎腰：“正是小的。女史還記得小的，倒叫小的臉上有光。”
賈圓圓看著他託盒的手。那手指甲修得乾淨，虎口卻有一線墨痕，像才翻過文書。一個守門小內侍，來得這樣快，話又問得這樣巧，未必只為秦司正。
她道：“你昨夜辛苦。禮目我己點到第三折，後頭幾處有疑，原要親去問司正。如今病著，不能誤事。”說著，她從冊中抽出三頁，遞給抱琴，“把這幾頁交他。餘下的，我半個時辰後叫抱琴送去。”
小祿子眼睛往冊上一溜，笑道：“司正催得緊，女史何苦費神？不如一併交小的，小的也好回話。”
賈圓圓端起茶盞，用盞蓋撇了撇浮葉，未飲，只道：“春祭禮目關著中宮親閱，昨夜我病中未校完，若一併交出，錯處算誰的？你肯擔，還是秦司正肯擔？”
小祿子腰彎得更低，笑意卻收了些：“女史說的是。小的不敢。”
賈圓圓把那三頁放入黑漆盒，又取下腕上那隻舊香囊，似隨手壓在盒蓋旁：“昨夜慌亂，我這香囊許是沾了藥氣。你去尚儀局回話時，順便問問秦司正，可有新香末。若沒有，便罷了。”
小祿子目光在香囊上一碰，忙移開：“小的記下了。”
“慢。”賈圓圓叫住他，“香囊不必帶走。你只帶話。”
小祿子伸出去半寸的手縮回袖裡，臉上又堆起笑：“女史病後還這樣仔細，怪道宮裡都說女史穩重。”
賈圓圓把香囊收回掌中：“宮裡話多，穩重二字，也要看誰來說。去罷。”
小祿子退出門外，腳步聲遠了。抱琴關上門，背靠門板，胸口起伏了兩下，才低聲道：“女史，他方才……像是要取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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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職]唉，青春！唉，資本！ 封面](https://imgs.10sto.com/images/E2G/BNzct/BNzcts.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