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事”二字入耳，賈圓圓指尖在袖裡蜷了蜷。前世也常有人這樣說她：懂事，識趣，會來事。可那些話底下，往往是要她退一步、讓一分、賠一笑、舍一口氣。如今在宮裡，懂事許能換一日平安，也能把人送到刀口下。
她轉身對抱琴道：“取那件藕合色褙子，不要新簪，只用素銀。妝也淡些，病人有病人的樣子，不能豔，也不能邋遢。”
趙姑姑聽了，眼角細紋動了一下，似有些意外。
抱琴忙開箱取衣。賈圓圓坐回鏡前，由她重新綰髮。銅鏡裡，趙姑姑站在後頭，像一尊不出聲的門神。那兩個小宮女年紀小些，一個偷偷瞧案上的禮冊，一個盯著妝奩底下露出的帕角。賈圓圓從鏡中看見，便故意咳了一聲，抱琴手一抖，銀簪碰在瓷盒上，叮的一響。
“笨丫頭。”賈圓圓輕斥，“病一場，連你也慌成這樣。”
抱琴會意，忙跪下請罪。那兩個小宮女收回眼，不敢再亂瞧。
趙姑姑道：“女史素日寬和，今日倒嚴。”
賈圓圓拿起帕子掩唇，咳罷才道：“宮中寬和要有寬和的時辰。她在姑姑面前失了體統，我若還不說她，便是叫姑姑為難。”
趙姑姑笑意加深些：“女史這張口，病也去了三分。”
賈圓圓也作陪笑，卻不接話。她知趙姑姑此來，一半是傳召，一半是探病。若她裝得太弱，皇后未必放過；若她太伶俐，又惹疑。病中能守禮，禮中帶怯，怯裡不亂，才是眼下能走的窄橋。
衣妝齊備，她起身時腿上發軟，身子晃了半分。抱琴要扶，趙姑姑卻先伸手托住她臂彎，手指隔著衣料搭得很準，像摸她脈息。賈圓圓任她托住，只把呼吸放輕些。
趙姑姑扶了一下便鬆開：“女史當真虛著。”
“多謝姑姑。”賈圓圓欠身。
出門時，風從廊下灌來，帶著宮牆陰溼氣。天己過午，日影斜照在青磚上，磚縫裡有幾片枯葉，被風推著打旋。賈圓圓邁過門檻，身後抱琴捧著手爐與披風，眼裡滿是擔憂，卻不敢多言。
宮道長而首，兩旁朱牆高聳，牆頭鴉雀掠過，只留一聲短啼。趙姑姑在前引路，不急不徐，像有意看她能走多遠。賈圓圓腳下虛浮，卻一步也不肯亂。她知道從這間小小宮房到皇后殿中，不過幾重門、幾條廊；可每一步都有眼睛，每一眼都能傳成話。
行至一處轉角，迎面來了兩個女官，見趙姑姑在前，忙側身讓路。一個年長些的向賈圓圓笑道：“賈女史病中還得娘娘召見，可見娘娘看重。”
另一個年輕女官只垂眼行禮，手裡捧著一卷紅綾封冊，封角露出“榮國”二字。賈圓圓眼光觸到那兩字，腳步差點亂了。她用帕子掩唇，借咳嗽停了半息。
趙姑姑回頭：“女史可要歇歇？”
賈圓圓放下帕子，面上帶著病後倦色：“不敢誤娘娘時辰。”
那年輕女官卻像怕她看見，忙把封冊往袖中掩了掩。趙姑姑未回頭，嘴角卻動了一下。
賈圓圓把這一幕收在眼底，胃裡那股藥苦又翻上來。封角上那兩個字只露了一瞬，卻像被硃筆重重圈過，壓在她眼前散不開；賈家並不是還安穩地隔在宮牆外頭，早有人把榮國府三個字送到這深宮夾道里，送到這些女官內侍的手上。她還未封妃，未得榮寵，未見省親的燈火，刀影已經貼著牆根爬來了。前世那些牌桌酒局上，她見慣了旁人翻賬本、摸家底——肯攤開來看，便不是單為看熱鬧。
到了皇后宮門前，朱漆大門半開，簷下銅鈴無風自響。門內香菸細首，地上鋪著暗紋氈毯，踩上去不聞足音。趙姑姑停步，替她理了理披風帶子，輕聲道：“女史進去後，娘娘問什麼，照實答便是。娘娘仁厚，最厭人自作聰明。”
這話像勸，又像壓。
賈圓圓抬眼看她，低聲道：“元春記下了。只是病中記性差，若有一兩句答得不周，姑姑可別站得太遠。”
趙姑姑一怔，笑道：“女史倒會使喚人。”
“姑姑在娘娘身邊久，知道哪裡該提，哪裡該止。元春年輕，仰仗姑姑處還多。”賈圓圓說完，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帕角包著一枚小小銀葉，是方才妝奩中舊物，“昨夜多虧姑姑送蜜餞來，這點子舊玩意不值什麼，只當謝姑姑跑一趟。”
趙姑姑臉色未變，手卻沒接：“中宮當差，不為這個。”
賈圓圓便將銀葉收回，並不強送：“是元春俗了。姑姑莫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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