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縫之中昏暗逼仄,只有幾縷細碎的月光從石縫間滲進來,落在三人一獸狼狽的身影上,將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與毒霧氣息襯得愈發凝重。
寧宸背靠冰冷粗糙的石壁,緩緩滑坐下來,胸口劇烈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渾身的傷口,帶來鑽心刺骨的疼痛。方才與幽冥宗執事硬撼的那一掌,幾乎震碎了他的凡人筋骨,掌心、肩頭、胸口處處是傷,嘴角的血跡尚未擦淨,原本乾淨的粗布衣衫早已被鮮血浸透,黏膩地貼在身上,沉重得讓他難以動彈。
他只是一介無靈根、無傳承、無宗門的凡人,能在幽冥宗一眾毒修手下撐到現在,全靠亂葬崗瀕死覺醒的那縷先天斬道之氣,以及心中那股“遇惡必斬、知恩必報”的凡心。體內的斬道之氣此刻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在經脈中緩緩遊走,一點點修復著受損的身軀,沒有速成的機緣,沒有逆天的奇遇,只有最笨拙也最紮實的生死打磨,這便是第一卷斬凡境的根基,凡軀煉凡骨,凡心鑄道基,半步都急不得。
寧宸抬眼,目光先落在身旁虛弱不堪的林沐瑤身上,眼中沒有半分兒女情長的漣漪,只有純粹的感激與愧疚。他清楚,若不是為了護他,林沐瑤不會在古址中替他擋下那一掌,更不會身中這詭異難解的奇毒,一路被追殺至此。可他也更清楚,幽冥宗的追殺從不是單一的緣由,不只是因為林沐瑤身上的毒脈與身世,更是因為他自己——在古址之中,他無意間毀了幽冥宗覬覦已久的古物,打斷了他們汲取古址毒源的計劃,徹底得罪了這陰邪宗門,即便沒有林沐瑤,幽冥宗也絕不會放過他。
這份認知讓寧宸的眼神愈發堅定,他從不是會躲在女子身後苟活的人,之前是,現在是,日後更是。凡軀雖弱,道心卻堅,但凡要傷他身邊之人,要取他性命,他便以手中斬道之氣,斬盡一切兇孽,這是他的道,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依仗。
林沐瑤蜷縮在石壁的另一側,臉色白得如同宣紙,小臂上那蛛網般的黑毒絲又蔓延了幾分,從手臂纏上肩頭,隱隱要向心口匯聚。她的呼吸細弱微弱,額頭上佈滿了冷汗,原本靈動的眼眸此刻黯淡無光,卻依舊強撐著精神,目光一刻不離寧宸,眼底的擔憂與傾慕交織在一起,在這絕境之中顯得愈發濃烈。
她想開口安慰寧宸,想告訴他自己還能撐,想說出古址中那些讓她不安的隱秘,可喉嚨像是被毒絲堵住,只能發出細碎的氣音,每動一下,體內的毒脈便會傳來撕裂般的疼痛,讓她渾身止不住地發顫。
她腦海中反覆迴盪著幽冥宗執事那句“認祖宗”的話,還有古址中那尊刻滿毒紋的石棺、孃親臨終前反覆叮囑的“遠離幽冥毒宗”,以及她自幼藏在貼身錦囊裡的半塊青色玉佩——那玉佩的紋路,與古址石棺上的紋路一模一樣,與她體內毒脈湧動的氣息,更是同源而生。
她隱隱猜到,自己的身世絕非青雲宗宗主養女這般簡單,她的血脈裡,藏著與幽冥宗、與上古毒脈息息相關的驚天秘密,而這份秘密,如今卻連累了寧宸,連累了一路護著他們的黃老二。
“別說話,省些力氣。”
寧宸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他強撐著起身,挪到林沐瑤身邊,將方才從青紋狼身上取下的內丹掏出來,指尖凝聚起一絲微弱的斬道之氣,輕輕抵在林沐瑤的手腕處。
斬道之氣至剛至正,專克陰邪毒孽,雖不能徹底解毒,卻能暫時壓制毒絲蔓延,為她爭取一絲喘息的時間。
“這毒……不是偶然,幽冥宗追你,也追我,古址裡我毀了他們的圖謀,我們都是他們的目標。”
寧宸低聲說道,沒有隱瞞,他知道,一味的遮掩毫無意義,絕境之中,唯有坦誠相對,才能共渡難關。
林沐瑤身子微微一震,渾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化為深深的瞭然。她輕輕點頭,用盡全身力氣,從懷中掏出那枚貼身藏著的青色玉佩,遞到寧宸面前。玉佩只有半塊,邊緣殘缺,上面刻著細密繁複的毒紋,在微弱的月光下,泛著一絲陰冷的光澤。
“古址……石棺上的紋路,和這個一樣……我娘說,這是我的命,不能丟……”
林沐瑤一字一頓,聲音細若蚊蚋,卻將最關鍵的隱秘說了出來。這半塊玉佩,是她身世的唯一線索,也是幽冥宗緊盯她的真正原因。
寧宸接過玉佩,指尖觸碰到玉佩的瞬間,體內的斬道之氣竟微微躁動起來,彷彿遇到了天生的宿敵。他沒有多問,小心翼翼地將玉佩塞回林沐瑤懷中,輕聲道:“收好,這東西對你重要,便藏好,等安全了,再慢慢查。”
簡簡單單一句話,沒有追問,沒有好奇,只有全然的信任與關照,這份純粹的感激,讓林沐瑤的眼眶微微泛紅,心底的情愫愈發濃烈,卻只能默默藏在心底,不敢有半分逾越。
不遠處,黃老二斜靠在石壁上,依舊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混不吝模樣,雙手抱胸,眼皮微垂,看上去像是在閉目養神,實則早已將周遭的動靜盡收眼底。他的指尖在袖中悄然捻動,一道又一道微不可查的陣紋從指尖溢位,貼在夾縫的石壁上,層層疊疊,將三人一獸的氣息徹底遮蔽,連一絲一毫都不曾洩露出去。
作為上古陣道天花板,他護道寧宸,只因寧宸身上那縷天地間獨一無二的先天斬道之氣,這是他等待了千萬年的道基,也是他甘願隱於市井、做一個嘴貧貪財的凡人的唯一原因。他從不明著指點,從不顯露真本事,只在暗處鋪路、擋災、護持,做寧宸最隱蔽的護道者,看著這凡人少年,一步步打磨凡骨,鑄就道基。
“小宸子,別硬耗著,那點內丹之氣,撐不了多久。”
黃老二開口,語氣散漫,帶著幾分慣有的痞氣,卻暗藏著提點,“幽冥宗那群雜碎,最擅長布毒網搜人,他們現在沒衝進來,不是找不到,是在外面佈網,要把咱們困死在山裡,你那點傷,得趕緊養,不然等下突圍,你扛不住。”
寧宸聞聲,微微頷首,輕聲應道:“黃哥,我知道。”
他清楚黃老二的意思,自己重傷在身,林沐瑤毒勢深重,若是不盡快療傷恢復一絲戰力,一旦幽冥宗的毒網布成,他們便是甕中之鱉,再也沒有突圍的可能。
就在這時,一直趴在角落的黑崽突然動了。
圓胖的小身子從地上爬起來,小鼻子不停嗅著空氣中的氣息,圓溜溜的眼睛亮了起來,原本憨頑的模樣瞬間變得機靈無比。它先是蹭了蹭寧宸的褲腿,隨後轉身,朝著夾縫深處小跑而去,一邊跑,一邊發出短促而歡快的嗷嗷叫聲,像是發現了什麼寶貝。
黑崽本是上古遁天豬殘魂轉世,天生自帶衛星級尋寶與探路天賦,此刻在這絕境夾縫之中,竟是察覺到了凡階靈草的氣息。它跑到夾縫最深處,用小爪子不停扒拉著石壁下的泥土,很快,一株葉片翠綠、帶著淡淡清香的小草從泥土中露了出來,草葉上掛著晶瑩的露珠,散發著微弱的靈氣波動——這是深山之中罕見的止血愈傷的凡階靈草,雖品階不高,卻恰好能解寧宸眼下的燃眉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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