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山客棧環境普通,吃食簡單,酒也很酸,掌櫃是這裡的本地人,店裡唯有一個夥計幹活,這些仍不妨礙江湖人一波波前來,讓他賺得盆滿缽滿。
現在臨近春季,南州正溼冷,連日來又大雨滂沱,難以前行,犬邑山本就沒有修道,雖說大雨天方便遮掩行跡,但雜樹叢生,要攀登極為困難,芝山客棧便成了留宿的去處。
此時,馬車終於趕在人潮的尾巴,來到了芝山客棧之前。從車身痕跡看,已經趕了很久的路,車伕身量不高,動作極為麻利,繫好馬車,先將雙手借水洗淨,才別開車簾,扶住了一隻白皙似玉的手。
一青衣公子傾身而出,用手帕掩著口唇,借力下了馬車,只這一個動作,便叫他咳嗽不止,帶著渾身病骨微微顫動,讓人心驚膽戰。
侍從扶著他走了進來,向掌櫃要兩間上房。
掌櫃停下手中敲打算盤的位置,看了看兩人打扮,為難道:“客官,您看,最近雨下得急,我們店裡就那幾間房,實在是都住滿了,要不您改道往下再走走。”
“我家主人實在走不了了,他病得重,不趕快煮藥吃,只怕、只怕……”侍從頓時急躁起來,堪堪將後面的話咽入喉中,懇求道,“一間也好,無論多少錢,掌櫃的,你幫幫忙吧。”
掌櫃搖了搖頭,正要說什麼,他家公子已經輕聲細語開口:“不妨事啦,我本來就已半截入土,難為你跟我這麼久,急趕了一天一夜。趁現在雨勢未大,我們再走走看,說不定還可以找到林藥仙。”
侍從眼中微溼,看著自家公子的病容,欲說什麼也再說不下去,只扶著他,兩人蹣跚著從店內往外走。
誰都知道,官兵封山後,後頭的官道都已經禁行,人煙村落離這又須走上一日,道路崎嶇不平。他所說的林藥仙正是西北孔藥聖的師弟,在南州一帶行跡飄忽,雨天風寒甚重,依眼前這青衣公子的身體,只怕還沒見到林藥仙,便病死在路上了。
那病秧子個頭高,面色看起來卻很蒼白,帶著不久於人世的疲態,然而,他雖病氣環身,但不掩眉眼幾分清麗俊秀,兼之氣度清雅,腰間別著柄色澤翠綠的青笛,反而如那風中文竹,讓人平生憐惜同情之心。
很快就有人看不下去,開口解圍:“掌櫃,讓他住我的房,我和我兄弟擠一擠就是了。這位公子,請留步。”
病秧子一腳剛慢吞吞跨過門檻,聞言從容收了回來,轉頭看人,彎腰費勁地做了個謝禮:“多謝這位大俠,在下姓周名泊,不知閣下姓名?”
“不足掛齒,我為西門樓錢德,這是我朋友高皓,我們許久沒見,恰好在這裡遇上,有許多話想徹夜長談呢。公子身體有恙,我怎好佔著空房?”那男人擺手含笑,觀年紀不過三十歲上下,穿著鴉色袍子,系掛玉帶,等名字報出,客棧中許多人都已瞭然,原來是南州西門樓的二當家,另一個穿黃衣、背長刀的人便是專善追蹤的高皓了。
表了感謝,周泊似乎無力再多話,就和他的侍從上了二樓。
關上門,侍從將錢德的屋子檢查一遍,才卸下包袱,倒了杯水遞給周泊。
周泊虛弱的音色已變得清越:“演得未免還是假了點,一想到我要死了,你就這麼擠不出眼淚麼?”
呂峻涼涼道:“屬下不敢想,若笑出聲來,更演不下去。”
周泊不禁懷疑自己帶上他是最錯誤的決策:“難道明月序哪裡待你太差,讓你一路對劍主如此不敬?你這人其他都很好,就是愛絮叨。”
“那您也沒其他人手可用了,二十四劍使,只有我獨立於明月序之外,不算破了您的誓言。”呂峻一點也不受他的指責,他是最反對徐遊月自散武功的人,可惜劍主素來自負,決定不容他人更變,到底還是攔不住一子落下,大局初定。他一路帶著明月序眾人的怨氣,勤勤懇懇地潑給徐遊月。
想到這,他又補道:“若不是您那日非得穿那麼薄在江上吹半天風,也不至於真染了風寒。”
“我有內力傍身,本寒暑不侵。那日服藥之後,沒想到內力退散如此快,又不可能在他眼前示弱。程泰言疑心真假,必覺得我留有後手,不敢輕舉妄動。”周泊不以為然,“染了風寒,不更好掩人耳目?你瞧,這不就有人與我打上交道。”
“錢德是南州出了名的古道熱腸,常接濟江湖俠客,朋友遍天下。”
“好人未必就是好人了,這種地界不知對方身份便伸以援手,一定才有問題。”
“若是看中您病骨支離好下手,那真是選對了,如今隨意習過幾年武的人,都能一劍把公子捅個對穿,留我們明月序一門上下男女老幼都不知道怎麼哭喪。”
這事真沒完了,周泊長嘆:“呂峻,我頭好痛啊,好似有隻鳴叫不休的飛蚊在我耳邊徘徊,你說我是開窗放他自由,還是一巴掌拍死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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