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清瑩,瞳色雖很深邃,但卻有種湛湛湖光的明亮,直直看人時別有執拗的意氣。周泊碰上視線,竟感覺被微妙地逼迫了,心中唐突地生出念頭:他為什麼要這麼看著我?難道他一向都這樣看著別人?
彷彿從石縫間不經意長出的草,不知從何而起的驚訝。
周泊定定和他對視兩個呼吸,旋即笑了笑。
“我自然相信白少俠不是這種人。”
“我卻不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
周泊神色不變,只做疑惑:“啊,白少俠此話怎講?”
“……你知道苗小蓁的其他事,只是沒告訴我。”白雲漠聽他這樣問,忽然轉過面不看他了,“先前你說元鶴並非白道,是心狠手辣之輩,縱然面上和藹,也絕不是好人。但我看他幾次對苗小蓁的態度,都不同於對待別人,你認得苗小蓁,又知道千容花的身份,是不是還知道她和元鶴有舊故,一直在等他過來?”
他停了一下,“周公子不願意說,就算了。”
咦?
周泊這才發現他似乎有點生氣,相當直白地掛在臉上。不怪他難得不敏銳,只是白雲漠原先都一副不屑於搭理任何人的模樣,鋒芒扎手、行事冷峻,生氣起來也難以分辨,他不說,彆扭更不為人所知。
他又轉到白雲漠面前,白雲漠想目不斜視都做不到。周泊想起昨晚瞧見他柔軟翹起的髮絲,出奇地想捻一捻。
原來到底還是少年人,藏不住多少心事。
“並非是我有意不告訴你,只是緣由我也不太清楚,不敢貿然斷論。只知道千容花還沒成名之前,和元鶴元道長有些往來,如今看來當真驗證了我的想法。”
白雲漠道:“原來周公子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換做平時,周泊定然要反舌,此時不過失笑:“我又不是神仙,只是一個行走江湖的書生,不是事事都瞭如指掌。是我不對,既然說好了彼此幫助,便該說出來,對麼,白少俠?”
他伸手攬住白雲漠的肩,指尖順理其章地纏到散在肩背的馬尾,周泊微微傾著頭,彎下些身形,抬眼懇切道:“我絕不是有意的,只是想著還不是時候。”
白雲漠瞧著他還有點蒼白病氣的臉色,眸底潤著春雨,耳根便跟著軟,面色緩和:“……我不喜歡謊言。”
“江湖就是由謊言織成的,沒有謊言,怎麼會有那麼多恩怨?你可以將它當做手段,當做安慰,但一定不要當真。”周泊靜靜笑了笑,“白少俠,有時候它也不全是壞的,只看它用在什麼時候,是因為什麼而說出。”
白雲漠不知在想什麼,沉默片刻,道:“我信你,所以我希望無論是好是壞,你都不會對我用上。”
他們萍水相逢,不過是出於各種利益選擇在同一條船上,即便互不信任、勾心鬥角,也沒有什麼奇怪的,好聽的言語不過動動舌頭,人性如此,周泊可以接受任何背叛與猜忌。
對萍水相逢之人,怎麼能隨意交付?
周泊垂下眼,唇剛張開,又適時地把不該說的話止於心中,滴水不漏,將話鋒轉開:“既然想知道他們倆究竟有什麼淵源,不妨我們親自去看一看。”
第10章 舊情
月色隱沒在雲層之間,冷霧如銀綢裹繞山間,雨已停,潮氣仍附著於草木之上,唯有客棧前兩盞油紙燈籠輕輕打轉,透出睏乏曖昧的光,被黑暗擁簇得越縹緲。
遠遠看去,芝山客棧那點燈色,讓人猶疑是山妖吐出的一口氣,化成陷阱誘捕過客。
山野間動物的聲息都已消失,沒入沉夢之中,客棧外掠過影子,山兔躍過草叢般輕巧,搖曳著不引人注意的窸窣,沒入一面牆壁之後。
這是他們在芝山客棧的第三晚,白雲漠帶著周泊翻窗而出,趁夜深,從後繞到了苗小蓁的屋子後。
自從昨晚苗小蓁的事情後,路平顧便把自己的房換給了苗小蓁,還在裡面哄了她許久,他們瞧見只有苗小蓁出了房,料想路平顧已經被她放倒了,依路平顧的腦子,估計身上啥都沒有,苗小蓁懶得和他做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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