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甘棠總算明白他在糾結什麼了,頓時目光變化,忽然長長嘆了口氣,所謂旁觀者清,大概就是如此了。
他搭著徐遊月肩膀,語重心長:“我說徐劍主,你有沒有想過呢,自己現在這副尊容,和周泊幾乎沒什麼關係麼?四年前白雲漠知曉了你是明月序的人,不一定知道你是徐遊月,他這反應有什麼好奇怪的?人家當時甚至都沒有看到你出劍,你將周泊拋於舊塵,總不能指望他也留在原地。”
徐遊月經他這樣說,微微一愣,想起來到最後一面,白雲漠確實未曾喊過他的真名。許聽愁忌憚他的身份,未必會將他的真實身份告訴白雲漠。這不過是極簡單的道理,他本該在方才就想到。
李甘棠覷他神色,露出隔岸觀火的戲謔,問:“怎麼,你心亂了?”
徐遊月低聲道:“我心亂了。”他看紅葉飄蕩,落滿空庭,默了默,忽又綻開溶溶春光般的笑意,“否則……他怎麼會忘了我?”
第63章 無情擾
方才匆匆幾面,不過說了幾句話。
眾人各自聊些天,徐遊月帶著姚娘和鍾隸並行,敘些舊話,實則沒把多少心思放在這上面。他耳力極佳,能聽到薛繡雁和莊燁說完,又回來和趙乘風、白雲漠一塊,怕冷落他,興致勃勃與他聊這邊的風物和吃食,千紅山莊坐落在中原以東,以前她喜歡秋天來這玩。
白雲漠長大幾歲,雖還跟從前那樣不太擅於應對人情,如今也會時而回應幾句話,不讓旁人落得自說自話的尷尬。
趙乘風說了句什麼,幾個年輕人都笑了起來,連白雲漠的笑聲也淺淺如溪流。
四年前他們從南方到北方,一整日在旅途的車馬上,無非也是談天說地,行走在漫無邊際的天涯,因時過境遷,瘡痍情仇也顯得很遙遠而動人。風光不斷變化,由春至秋,天光暗下又亮起,流逝於瑣碎的話語,他們無數個晝夜都在一起。白雲漠有時候聽到笑起來,將劍和臉都放在膝蓋,側過臉看著他,目光專注,兩人的肩靠得很近,徐遊月藏在名為周泊的皮囊,棲身之地柔軟得不可思議。
徐遊月忽從中回神,驚異於這片刻的失意,李甘棠還站在面前,神態有一點似笑非笑,好像瞭然著他的秘密。
他問李甘棠:“這些年,他一直都這樣遊歷江湖麼?”
“你不知道?”李甘棠微微揚眉,奇道,“照你的性子,難道這四年你沒有派人監……看著他,要求事無鉅細,上個茅房都得彙報?”
徐遊月冷眼道:“我是這種人麼?”
李甘棠道:“你是。”
徐遊月頓了一頓:“……我沒去看。”
李甘棠露出副“果然如此”的樣子,還是告訴他了:“止水大師好不容易給他治好了身上的傷,但他通體經脈本就毀損過,經此一役更是將近廢絕,便送去了等閒館請竹先生施針。她和他有眼緣,傷好後留了他三個月,白雲漠還完人情,又回了一趟小菩提寺,聽說後來告辭去遊歷了。”
徐遊月眉頭微蹙:“竹先生的等閒館有上百名美少年,各有姿色,她這癖好十年如一日,留他在那幹什麼?”
“你以為誰的心思都跟你一樣?”
徐遊月險些嗆死,瞪著他:“你怎麼知道?”
“……我只是開個玩笑。”李甘棠用一言難盡的目光看著他,“現在我知道了。”
怎麼說,倒也沒有很意外。
等天色暗下,院中只剩徐遊月一人,他洗去一天風塵,只是了無睏意,坐在榻上翻閱屋中的幾卷藏書,聽紅泥爐裡的水漸漸沸騰,難免想起舊事。
四年前,他們在悲風亭一戰,白雲漠重傷,陸千柏和驚祟劍身死,只剩下一個盧堪夢,徐遊月趕去前破了前塵散,深知自己強弩之末,故而在途中就已經籌謀好後路。
他讓盧堪夢帶回一個兩全之法回去,這是一個許聽愁不會拒絕的合作。
過了數日,許聽愁同徐遊月聯書,呈上天聽,言琅風門和明月序聯手調查江湖犬邑山玉像大案,幾經波折,原是魔門作祟,假以清王為名頭,想要籠絡舊黨再起風雲,又製作假藥禍亂江湖。琅風門陸千柏、驚祟劍參與此事,墮於邪道,最後被徐遊月和盧堪夢斬於劍下。
徐遊月作為明月序劍主,自省不能為君分憂,願請天子責罰明月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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