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風門內鬥實為醜事,涉及當年圍剿魔門,許聽愁不能將真相公之於眾,又忌憚徐遊月將他調查清王舊案之事說出,權宜之下,配合徐遊月的說辭,還能在朝廷眼前表個忠心。
至於陸千柏和驚祟劍,雖然許聽愁未將此事傳播,然而訊息卻長個腿一樣滿江湖跑,李甘棠這個敗類的名字底下,多了兩個人陪他。
陸千柏、驚祟劍、天山奇老皆非徐遊月所殺,便無法證明徐遊月違背諾言,突破前塵散,徐遊月和程泰言的賭約,他只輸了一半,故而給程泰言,也應當只給一半。
程泰言本想一網打盡,然而找不到他的漏處,又顧及陛下還要將這玉像案交託給徐遊月繼續辦,暗中氣得砸杯,派人接管明月序半壁地盤。
徐遊月雖然沒有把明月序整個賠進去,但因此受前塵散反噬,功力潰散,內傷深種。他回到明月序,不過強撐一口氣,三日將諸事安排好,交代屬下如何制衡程泰言一派,而後便當場嘔血數口,跌摔而下。
自此,徐遊月不得不閉關調理。
起先日日經脈都有千刀萬剮之痛,徹夜睡不著覺,備受這種生不如死的煎熬,對於徐遊月來說還稍能忍受;到後來便是與走火入魔相似的神智混亂,血淋淋地奔過許多噩夢,從前死去的人接連站在各處,影子森然,遮天蔽日衝他冷笑,呂峻每日都要進來收拾殘劍和狼藉;等不知多久熬過那一陣,精氣神慢慢回來,徐遊月才能行動自如,他坐在床前,讓呂峻給他鏡子。
呂峻一閃而過的躊躇被看出,徐遊月攬鏡自照,沉默不語,呂峻背後出了一片汗,直到聽到他問,這是誰?徐遊月絕不會如此。
呂峻知道徐遊月醒了。
這一閉關就是三年之久,等出來的時候,白雲漠已經從小菩提寺離開了。
三年間,只有白雲漠的行跡由鳥雀銜進來,在案頭漸漸堆疊了起來,展開可織成一個人行走天涯的軌跡,他踏出閉關的居所後,皆留在了裡面,至今一封也沒有被開啟。
偶爾來得晚,徐遊月便會心生擔憂,不知道他因誰的事情頓足不前;信來得有規律,沒有停止,證明無恙,再兇險的江湖也不能輕易撼動他。
他將這些信收容在一處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等它們落塵,如等一棵參天大樹枯老。
李甘棠說得不錯,十幾年前他在北州見得白雲漠,並沒有說過自己的身份,即便白雲漠後來認出,知曉他是明月序的人,不惜去悲風亭,也並不代表他知曉自己是徐遊月。
徐遊月將細眉取下,倚窗借月看自己的劍,手指從鞘上滑過,細眉感知月輝,流淌出柔美的光暈。
他很喜歡細眉,不願它沾染卑鄙小人、無能之輩的血,髒了鋒刃,細眉總是很少出鞘,出鞘後能一見真容者,幾乎也死在劍光下。
悲風亭那一夜,他抵達的時候白雲漠已經重傷到昏死,他沒有見到細眉的劍光。記憶會隨時日而模糊,曾多麼刻骨銘心的東西,最後都是自己的幻想,白雲漠不會認出的細眉的劍光。
徐瀟湘將細眉送給他,那時細眉還沒有名字,未等徐遊月欣喜多久,他卻站在水邊,當著徐遊月的面,將自己多年的佩劍隨手拋入其中,浪濤撲來,霎時不見。
你可以給它取名字,但劍名不重要,劍的樣子不重要,劍的主人才重要。
人們想看到什麼樣的劍,全憑劍主人的心意,你想讓其高潔美麗,就永遠別讓人瞧見它的不堪。再高潔的劍,也不會一塵不染。
腦海之中,忽又是念頭一跳,想起胡來食肆,搖曳的燭光前,他們幾人圍坐飲酒,論起數年前徐遊月宴請群傑的事蹟,白雲漠神色上是未見過的孺慕,此刻想起來,竟然很清晰。
細眉徹底出鞘,徐遊月掠出窗,攜著細眉旋落庭中。柔長的劍尖吻住一片楓葉,隨風起勢,萬萬片紅葉擁簇而去,又被輕忽月色割開,如挑動積花的秋波。
飄然的影子游走,天上之月亦黯然其光。
在第一百零一劍時,楓葉終於被劍氣所傷,剎那都一分為二,各自飄開。
心有千萬絲,是無論如何也不能用劍斬斷的。
徐遊月仰頭閉眼,半刻裡風止,簌簌落了一身殷紅的殘葉,染得雪白輕衫似血,庭中空寂許久。
他將劍一收,直接步出房門。
李甘棠住處離他不遠,女眷有單獨的院落,夜深人靜,客人都歇下,徐遊月行跡放得很輕,等李甘棠在床上翻了個身,睡眼惺忪,看到憑空有道漆黑修長的影子佇立跟前,嚇得差點竄起來拔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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