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口中說什麼,對方已經全不在意,不過都是怨懟。他低頭凝視片刻孩子的眉眼,又抬頭看著閣外高懸的、空明的月亮,盤中蠟淚悄然冷卻,只餘枯黑的燭芯,天地寂靜得像只有他們三人,他忽綻露笑意。
“既然你說我是天底下最大的騙子,那麼我就給你兒子一個最大的騙局吧。”
徐遊月走在玉芳城城北,夜色雖然已經很重,整座玉芳城卻仍有蓬勃的活氣,彩色的燈籠四處照檻,有的是徹夜不眠的浪子。
他的劍隱在腰後,剛出過鞘,還有一絲血腥未被晚風吹散。近來細眉經常殺人,都是清王案塵埃落定後還兀自掙扎的殘黨。
為完成徐瀟湘的第二個題目,徐遊月整整一年多都勞於算計,和這些人周旋,他們有的太沖動,有的太心軟,有的太忠誠,原本受清王所欣賞的特質,反而成了害死他們的弱點。徐遊月起先以為這考驗伴隨著數千條的人命,困難必然遠超從前,然而動起手來,他的心並不怎麼為之波動,偶爾動搖,不過是為這些人的赴死感動,隨即那些觸動,也如水痕被烈日烤乾般很快淡去。
這種冷漠讓他隱有反胃,對自己,對他人,對早已被描繪好的前程。他知曉自己越來越接近徐瀟湘的本質。
單從外表看,徐遊月和徐瀟湘雖然有種經年累月生活在一起的相似,但是又儼然不同,徐遊月在容貌上過於出眾,導致關於他母親究竟是誰至今爭論不休,性情比徐瀟湘善於讓人喜歡,即便是傲氣也恰到好處,變成年少風流的點綴。
劍本該是直的,君子行於天地,不偏不倚,剛正不彎,但細月是這樣一把微微彎起的劍,徐瀟湘為什麼要給他這樣的劍?徐遊月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君子,他常常過於在意保持劍以外的東西,不能純粹,自己雖斑駁,唯有擦拭細眉時見其劍光乾淨。
應子冀看到他的時候,就驚訝於不可一世的徐瀟湘,竟也能教養出這樣的兒子。
他們走入洗豔樓,這是應子冀在城外的一處居所,夏天常常會帶著妻兒來這裡避暑,僕從打掃得很乾淨,紮起的竹架芳菲正盛,浮動著令人陶醉的花香。
徐遊月突然造訪,應子冀請他進樓,讓人上茶。明月序暗地裡的動作,持續了一年多,血從南州流到北州,應子冀有所耳聞,知道他多半是清理到了玉芳城這一片。
“打擾應城主,實在是這些人動作迅疾、行事詭秘,我不得不連夜前來,尋求您的幫助。”徐遊月將卷軸遞給應子冀,“上面這幾個人的畫像,都是逆臣殘黨,倘若任由他們蟄伏在玉芳城,必會對城主、對江湖安危不利。”
應子冀展開看了幾眼,就記住了相貌,點頭道:“我明白了,我會安排人儘快排查近來城中之人。不知徐劍主可好?”
徐遊月的眸光藏在盞邊,從應子冀全無破綻的神色裡,窺不出絲毫舊怨。他微微一笑:“家父安好。”
他們又說了幾句客套話,徐遊月起身要離開,應子冀在門口攔他:“徐少俠,你是第一次來玉芳城吧。”
徐遊月道:“是。”
“少俠覺得玉芳城如何?”
“此地花繁似錦,百姓無憂,路無枯骨,巷無哭聲。”徐遊月遠眺,輕聲道,“這裡是天下最動人的城池。”
應子冀點頭,和他並肩佇立在夜色裡,涼薄的晚風穿堂而過。
“夜色已晚,徐少俠想來也很疲乏了,不如就在這兒歇一晚吧。明日我帶你在城內遊覽一番,略盡綿薄。”
徐遊月道:“晚輩不便叨擾城主與夫人,況且還有其餘的事要辦,拖延不得。”
他邁步出檻,一陣風過,飄然的花香被吹渡,濃意倒淡薄了些,泛上來一股藏在花田下的土腥氣。
徐遊月霍然挽劍在臂上,擋住左邊花叢刺來的飛稜,影子自蟄伏的暗處裡湧動,四面八方閃爍起晃眼的白芒,似一簇簇雪光從其中綻開。
應子冀還站在門口,面色凝重,問他:“徐少俠執意要走?”
“看起來城主並不想讓我走。”徐遊月面上的和風細雨褪去,淡淡看了一眼四周,這些面孔都收錄在遞給應子冀的卷軸中,竟然一個都沒有遺漏,“我原先還希望應城主能棄暗投明,這倒省得麻煩了。”
他將細眉解下,手腕一抖,脫落的劍鞘恰好架到花叢中,隨即雪光們飛旋著群擁而上,妄圖困住一抹柔軟的月光。
月色一寸寸爬上天際,越來越明亮,瑩白的光澤剔透近無情,吹散飛雪,分開江流,似描著少女的眉彎。徐遊月走過,足下血泥與踩爛的石榴混雜,甜膩膩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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