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兒的老闆十足年輕,輕到還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雙目卻已經有經歷些許風雨的堅毅和成熟,他的臉頰總浮著兩團酡紅,帶著旺盛蓬勃的健康感。
他的名字叫阿難,一年前,他來到了萬馬關,在此地開了一家酒肆,是新的酬三碗。萬馬關上的人換了幾批,有些舊客還記得這個聞雷身邊的少年,畢竟那樣好的酒可不多得。
聞雷數年前不知為何身死,他釀的酒本是全中州最好最烈的。不過,在江湖上常也有這樣使人遺憾的事情,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刻誰會離開,人和人之間就像是聚散無常的流沙變幻不定,為此才要珍視眼前這一刻。
阿難雖然年輕,但繼承了聞雷的手藝,酒也有了幾分火候,漸漸光顧的人越來越多,人們都關照著這個少年。
客人將劍放到了桌上,阿難忙放下算盤,上前來,一和他對上視線,不由驚喜道:“——雲漠哥!”
劍客摘下斗笠,露出一張英俊的臉,只可惜面上帶著條長疤,穿破了這副好樣貌,然而即便他渾身形容簡單質樸,也無法掩蓋那種銳氣橫秋。
阿難猛地撲上前去,和白雲漠狠狠一抱。白雲漠拍了拍他的背,笑著應答:“阿難。”
他們當年在菩提寺分別,白雲漠出去遊歷,後來也時常寄信問候,到了一年前清王案重新翻案,算來他們兩人也已經有四年沒見。
白雲漠在菩提寺常有教導他武功,阿難刻苦勤勉,但根骨平平,不是習武的那塊料,反倒是記性超群,嗅覺過人,將止水大師的上百種藥材記得清清楚楚。
止水如獲至寶,親自教他岐黃之術,阿難心思細膩善良,比起學會殺人的武功,他更願意學這治病救人的手藝。
阿難問:“雲漠哥,你會不會很失望,覺得我很沒志氣?”
白雲漠搖搖頭道:“行醫與仗劍哪有高低,只要你想去做,何必憂慮其他人的想法。”
於是白雲漠離開後,阿難便留在菩提寺中,一邊讀書,一邊跟著止水學了幾年醫術。
一年前他學有所成,還是決定回到了萬馬關,重新把聞雷的酬三碗開起來,中間常幫一些江湖客治病療傷,時而還能解掉些奇毒,傳開了以後,阿難頗有點名氣,倒是沒人來招惹這處地方。
程泰言與黃魁、葉無書、許聽愁,勾結謀害清王府,構陷其種種謀逆行徑,明月序查明因果,聖上痛惜手足,大為震怒,以雷霆手段將這些奸佞處死,這驚天舊案,至今才終於真相大白,那些受過清王恩惠的人重新念起他的故事。
此事震動江湖,許聽愁是為個人私慾,然而終究是琅風門的掌門,有損正道顏面,由薛尋笑出面,代為掌門。琅風門勢頭弱下,近年來安安靜靜的明月序,卻是一舉越過琅風門,勢頭強勁。
阿難遠在中州,聽聞這些事,也為白雲漠高興。
他這一喊,沒收住聲音,好多人看來,其中有些還認出了白雲漠。現在白雲漠遊走到哪,哪便有惡人遭殃,昔年他在試鋒大會早已一舉成名,中間雖然默默無聞,但如今也已是名揚一方的青年俠客。
許多人慕名想與他結交朋友,只是這白雲漠卻是個孤行俠,出了名油鹽不進,要和他打上交道,那也是全靠緣分,故而大家一時也沒有上前來搭話。
阿難乍然見白雲漠,心中許多話都想說,只是礙於還有客人,只能上酒上菜,好好招待他,兩人時不時聊幾句近況。
“雲漠哥,你接下來要去哪?”
白雲漠道:“沒什麼打算,只想四處走走,開開自己的眼界。”
阿難嘿嘿一笑:“遊歷江湖也不錯呢。只可惜我學劍學得太差,在這酬三碗做個掌櫃,也不錯。”
“很適合你,如今看到你也經營得平安,我便放心了。有空暇時,止水大師給你的書,也要記得多看。”白雲漠吃過酒肉,將斗笠系回,“我下次再來看你。”
“咦,雲漠哥,你還喝剩一壺酒呢。”阿難拉住他,“我去拿水囊給你裝起來,你帶去路上喝吧!”
白雲漠回頭看了一眼那壺酒,微微一笑,道:“不必了,就留在那裡,便當做我請下一個過路人喝的吧。”
他來去如風,習慣了浪跡天涯,阿難戀戀不捨送走他數百步,才回了酒肆。
卻見原本白雲漠的位置上,坐了個新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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